對一條橋,我會有一種特別的感情,不是因為有一條橋,而是從沒有開始的。
傍晚順著基隆河沿岸,從汐止往西,跳騎上自行車,我想成為追日的肖年。
二個颱風剛剛才夾擊而過,雨也停了,秋的涼,意思又更深刻了。
空氣,從鬱悶的夏季蹣跚而來,終於可以溜滑下小小的山坡,喘口氣。
水岸的綠,已經穠了,白鷺鷥一夜沒睡,像一個個留白的夢,瑟縮在牛隻旁邊,在草色上面靜靜補眠。
斑鳩,這一會兒墜立在桿頂,下一會兒翻飛到高壓電線上,蕩著秋千。
厚厚的一大把虬髯的雲,罩穹頂,末尾處著了金黃色的火焰,那更早燒過的部分,就鍍著暗紅色的餘燼。
風從來就不缺席,吹著孔明車二輪猛飛,鑽入每一個張開的汗孔,好像在人參果上面,又澆了滋滋的黑糖剉冰。
就正在得意處,華燈初上,水面𥻘𥻘,一片歌舞昇平。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強壯背光的影像,強強剎住了我的單車。
它應該曾經是古老的吊橋,在岸上最有力的臂膀,拉近台北城內外的距離,讓先民穿越過這條河的障業,歷史因此從過去順利走向了未來。
吊橋早早舊了,頹了,毀了,拆了。與它相望的基隆河,因此沒有了想像力,沒了驚險的搖晃,也沒了因為太狹窄而需要相互的謙讓。換成一座座直率的水泥橋,一手包辦了,在上面洶湧著的名與利。
現在剩下的橋座,苔垢是它的蒼老,上面的塗鴉是年輕人對它的嘲笑,只有夕陽對它最好,把天色慢慢溫柔調暗了,但還留著皆許希望的亮光,撫慰著它。
在那個時點,我們縱然不經意經過,縱使不小心仰望了,那大白天被忽略了的老橋座,透過背面淡淡的天光,就會像斷了臂的悲劇英雄一樣,從黑暗中復活出了它本來的古老,它曾經雜沓的滄桑,和我們永遠虧欠它的莊嚴。
思緒回到小時候的颱風天,河水暴漲,無法過河回家吃中飯。我在學吃了一餐,擔任教員的老阿哥準備的紅燒豬肉罐頭配白飯,好好吃,至今尚在我記憶的齒頰中漫溢留香。
河濱公園裏的這座沒有了的橋,今日帶我渡過時間的長河,回到那個夏天,颳了颱風,克難但甜蜜難忘的午餐。
我回頭再看了一眼,那沒有了的橋,背著淡了的夕陽,似乎要擁抱我什麼,也似乎是要張開口告訴我些什麼。
河濱點了好多新的燈,水也是昨夜在基隆和新北市或宜蘭附近,降下的新雨,可是我此刻只懷念著舊的,還有那些已經沒有了的。
不是無意的悲觀,而是真心的感謝。
2016/9/18 遇見舊橋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