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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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接通了,來應答的是一位年輕的陌生女子,我愣了一下,然開口叫出一個許久未叫的名字「李*妹」,「請問李*妹在嗎?」,然後順利跟住院的大嫂說上了話。

我和大嫂最小的兒子(我姪兒)在同一個年度出生的。我的母親在48歲做了最後一個媽媽,奶水已經枯竭,我就是跟姪兒一起搶吮大嫂的奶。

在我小時候,我記得大嫂曾說,柔弱的奶頭被兩個小孩都吸出血了,擦了抗生素金黴素之類的,但是孩子還是啼哭,怎麼辦呢?那就是忍著痛,血和著金黴素,繼續往小孩的嘴巴裏送。

我常想,大嫂當年若只哺育自己的小孩,那乳頭也不至於破損,每每想到這點,我都覺得很不好意思,甚至有點罪惡感。

我的母親在我唸國中的時候就已經撒手人寰。人家說長嫂如母,就像大哥說的,以血乳我的大嫂,遠遠不只如母啊!

大哥身體強健,但是在去年因為漸漸淡忘這個世界,先行一步離去了。留下大嫂,於身於心,也不是普通的辛苦。但是大嫂堅忍圖強地繼續勇敢過著她的生活。

大嫂自己有四個孩子,都很孝順。大嫂年紀大了,身體陸陸續續有各種挑戰,所幸孩子們照顧得很好,也不用旁的人太過擔心。

打電話也只能問問大嫂,有沒有好一點、睡得好不好、吃不吃得下,諸如此類的廢話。還好感覺起來音量尚稱中氣十足,只是最近一下連續住院快兩個月了,鬱悶的心情可見一般。

我小時候,喜歡早起,在六點左右背書。那時大嫂則在更早的時候就己經就起來了,在廚房的舊式大竈,點燃了薪材,燒煮早餐。在深深的秋,我總喜歡挑戰自己,猶然穿著短褲,就像今天一樣,然後大嫂總會來瞧瞧,問我穿那麼少會不會冷之類的話。

大嫂有自己的孩子要顧,她對我這個她口裏對別人尊稱為「小叔仔」的,可是格外費心。我從小就知道那是一份額外的愛,所以格外自持自重自愛,從小就擁有一個比年齡還老很多的靈魂。

我也曾對姪兒、姪女能從大嫂得到自然的母愛而有點小嫉妒。而大嫂總是善解人意地對我笑一笑,然後顧左右而言他。

掛了電話,才發現沒有說上幾句話。我想告訴她小時候每日早晨她升起炊煙的淡藍色燈火,可是想到此時她困在醫院偏向水綠色的冷清,怎麼去說以前那一日又一日她給我帶來的噓寒問暖呢?

人到了最後,只剩下自己。我很慶幸,我還有大嫂,還有她為我防衛小時候溫柔記憶而繼續不斷地努力不懈。感恩。

她是我的大嫂,她也不是我的大嫂;她是我的母親,她也不是我的母親。

邏輯上的矛盾救不了我,但我深信那從話筒另外一端傳來大嫂的聲音,是我最好的療癒和救贖。

願她身體健康,歲月靜好。

日前翻到一張「山素英」的照片。「山素英」是「台灣的茉莉花」,我覺得好適合既樸實無華又溫婉堅靭的大嫂,在此獻給她。

林徽因說她的孩子是她的人間四月天,只要孩子好,她就好。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是大嫂在人間的四月天,但是隨著年紀增長,每每想到大嫂以及她在我記憶中的各種連結,怎麼愈來愈覺得,離人間的四月天愈來愈近了。

雖然,時序正逼近深秋,一個悲傷比較多的季節,就要來臨。但是正因為如此,大家都要更奮力打起精神來才好。

Keep fighting. 這就是我們每一個人,人生的過程和目的。是吧!

大嫂加油。

2022/11/7 大嫂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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