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那隻狗,在大嫂從山裏嫁來就有了。大嫂回娘家,它會跟著回去,但是總會自己循著原路,先走回來。
那隻狗的精靈,總令人覺得是一種永遠的忠誠,加上默默的智慧,揉合了鄉間淳厚的樸實,所陶鑄出來的獨特性格。
當我是少年的時候,那狗開始掉毛,露出紅冬冬的皮膚。雖然走得慢了,但是每當大嫂回娘家,去走到那幾里路外的山裏,它也從不缺席。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家裏開始養起其他的台灣土狗,有黑有黃的,我那時不懂生命很快會到了盡頭,世代很快也會交替。我只知道新豢養的狗,總是用粗粗的鐵鏈,栓住項圈下面奔騰的野血。新狗好像永遠不識得人,對陌生人吠,對熟人吠,對家人也吠。躍起雙前腳要凌駕你接近的腳步,沒有人不退避三舍的。
那隻老狗可就不同,對家人不吠,對熟人不吠,就只對陌生吠。而且只象徵性地叫一、二聲,全家人就能警覺地知道陌生人來了。
它吃得很簡單,不就是日常三餐的剩菜剩飯。記得有一次,好像吃咬到了被毒死的老鼠,猛吐不止。我們馬上向它奉上一盆黑糖水,老一輩人說能解毒,我們小孩子就輕易地信了,而那老狗也居然神奇地活了下來。
鄉下偶有小偷,最不喜歡亂狂叫的看門狗。有一天早晨,我發現那條黃的,個性最暴烈的,居然軀體已經僵硬了,而眼睛猶露著令人驚懼的青光,像兩把鈍了的利刀,折磨著我的善良,所謂的死不瞑目。大人們說,一定小偷所為,下了毒,好狠的心。我們來不及傷悲,就用笨箕裝抬,埋到旱溪的鵝卵石和沙子裏面去了。
而那隻老狗,應該是把前一天睌上那一切看得明白真切了,它沒有貪食那香香的毒肉,逃過了一劫。
春去秋來。那老白狗又更老態龍鍾了。眼睛周圍流滿了目屎,白毛更稀疏,紅色的皮膚有更多的斑塊,走起路來又更緩慢了。我們都知道它老了,都已經一起送走了不少的長輩,大家在默默等候一個結束的時刻。經常凝視著它,心裏疼惜著,相互之間心照不宣。
曾經有連續幾天不見它的影子,而正當大家開始擔心的時候,它又緩緩地出現了。如此往覆數回,大家就習以為常了。沒有人知道它的神出鬼沒,就底去了那裡。我們就自作聰明地猜測,它八成是踩上了大嫂回娘家的那條山路了。
有一天早晨,忘了是晩夏還是初秋的時節,大嫂從田裏匆匆跑了回來,要我們去田埂上看看。
鄕間的清晨很涼,但我們習慣還只穿一件單薄的白內衣和四角內褲,就衝了出去。
就在田中央一根很高的水泥電線桿附近,僅容一個人通過的田埂上一個泄水的淺溝子裏,遠遠看去,橫著一個小小白白的東西。大嫂問我,是它嗎?
它好像把那小淺溝,當成最後安身的地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選擇了最不打擾家人的優雅。
我點了一點頭,大嫂連忙把手上早已準備好的半透明的塑膠布,輕輕蓋了上去。大嫂感慨說,連死的時候,都找到這麼好的地方,真是前世有修。
忘了當時天空是不是開始滴起了雨,還是什麼東西弄糊了眼睛,接下來的一切,居然是一片空白。連那老狗下葬的地方,都不復任何記憶了。
那二隻狗,就葬在我的童年。每當我看見狗,我就想到那小黃狗死不瞑目青光的眼,還有那老白狗走到生命最後橫躺著的莊嚴姿勢。
當我想告訴別人說,狗不只有肉,我真覺得那是廢話,是一種白目的多餘。因為對我而言,那是跟我童年的純真,安葬在一起的失憶。在不斷忘記的同時,又不斷地想起。
2017/6/21 忘記和想起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