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A.M.,膀胱閙鐘響起,我小心掀開窗簾的一角,興奮瞥見窗外天際線上,那一抹淡淡的粉紅,好像是金澤美麗了的一夜,尚未卸下的紅妝。
飛奔下樓,只見旭日已經東昇,而十分鐘前的粉紅,也消失無踪了。有些懊惱。
我走在朝東展開,一條充滿日光的大道上,哼唱著應景的小曲,有三毛和李泰祥,和日本故事裏,志願前來今生受苦的河童。
早上5點的金澤市區,傳來冷氣空調低頻的鼾聲,主人翁們都還沒有睡醒,路上沒有什麼行人,也沒有什麼車子。
有一位妙齡女子,從計程上走了下來。戰了一夜的脂粉,遠遠看去有些疲憊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碎了寧靜,攪動了凍在半空中的水氣,令人感到又更清更冷了。
她走上路旁的一個鐵製的階梯,隱藏在後面的,應該是她租賃窩居的地方了。她在鐵梯的中途,回頭向下瞥了一眼,沒有什麼表情,或者已經卸下了狂歡的面具了。不知她是在看我,還她在確定即將暫時放下在身後煩擾的世界,沒有緊跟了上來。
金澤一般的民房蓋得並不高,我喜歡那長了蘚苔鍍黑了的杉板,和一方方斜斜向陽的屋頂。我知道,北國的冬天是有雪的。夏至之後的屋頂,就像一掌掌向天乾巴巴的禱告,它們是在想念去年冬天積存在上面溫柔的重量吧!
有一家獨棟二層樓的民房,前院散落著油漆和刷子,背景是一個畫架,上面的海報紙,公告了室內的裝修的細節。我想,難道連這也要事先得核准不成?
心中感到好奇,正拍了照,就有一位日本人走了過來,跟我打招呼。知道我從台灣來,就說他去年去了台灣兩趟,並親切邀請我入內喝了一杯咖啡。
原來,這棟是家傳20年的老房子,他正親力親為,在進行室內的修葺。看他先把不粉刷的部分彌貼起來,以免被噴濺出來的油漆弄髒不相干的部分,就是典型日本人會有的仔細。
他的父親已經不在,母親在附近與兄長同住。我笑他,那麼大的房子,要快快找一個女主人才好。他以微笑回答我,不知是不是沒有了解我的意思。
他喜歡釣魚,擁有一條小船,常常和朋友一起出海。看他幫朋友在船上照的照片,釣起來的魚居然有將近人的身高那麼長呢!
金澤的海邊,是日本北陸界於中、蘇、日、韓的日本海,應該是一個不錯的漁場吧!日本朋友說,在12到3月的冬令時節,魚肉最是鮮嫰堪燴,講得使我猛吞口水。
他也熱心公益,是消防隊的義消。他分享了上次祭典時,一整排消防車向天上噴水助興的畫面,十分壯觀有趣。
更巧的是,他叫的名字叫「倉滿」,和我的名字的意思,十分近似。我跟他解釋一番,都一起會心地開懷地笑了起來。
我透過他家裏的WIFI,加了他的FB的帳號。告別前,請他到台灣務必通知我一聲,以略盡地主之誼。只是想到自己還在世界的邊緣流浪,很少停留在台灣,話到嘴邊竟覺得心裏弱弱的,畢竟輕諾寡信啊!
稍早,在一個戶外掛壁式的空調主機上,有兩個喝完了的咖啡鋁罐,終於發現在日本也有明目張膽不公德的人,有點興奮。但是,每當穿梭到他們的小小的背巷裏頭,舉目看到的整齊清潔,令人不得不贊嘆那深入骨髓,一種有充分恥感的文化。
小學生戴了橘黃色的帽子,穿白襯衫和藍短褲或裙子,是小時候的記憶。孩子自己走在路上,有些除了書包,還肩著不小的旅行袋,我想,裏面應該是課外活動的用品,球衣球具之類的。重點是,孩子都是自己來。日本人訓練孩子獨立自主,顯然有他們特別的堅持。
到一個陌生的城市,我們也只能蜻蜓點水而過,拍拍屁股就走,頂多幸運留下一些浮光掠影的淺薄印象而已。
路旁張貼的北陸歌謠演唱的海報,曲目有:暗夜航路、命火、哀愁的酒、男船、命之戀…… 則盡是苦悶的象徵。
我想著剛認識的日本朋友。我離別後,他還得留下來面對現實、努力生活。
Family Mark 的架子上有一本雜誌封面說,今年在職的不敢隨便異動,市場上的空缺不多,謀職相對不容易。
就像那位一早下班的妙齡女子和走路上學的小學生,他們的生活也沒有更容易些。
化著濃妝的阿嬤自己上下公車和地鐵,頑強而且有尊嚴地堅持著自己走向目的地,也沒有讓人覺得他們的生活能更困難些。
人生,就像早上4:50的粉紅色天空,稍縱即逝。收拾好行囊繼續往前走,是我們的命定,沒有人可以在當下逗留,是吧!
2017/7/7 日本北路金澤的日本朋友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