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助與阿米是對恩愛的夫妻。結縭至今已有六年,他們在這段漫長的歲月中從不曾有半天嘔過氣。當然更沒有臉紅脖子粗地吵過架。二人從和服店買衣服穿。從米店買米吃。但在其他方面,他們很少仰賴一般社會。除了供給日常必需品,他們幾乎看不出社會有何必要存在。對他們而言絶對必要的只有彼此,只要有彼此,對他們來說便已足夠。他們是抱著隱居深山的心情住在都市。
就自然的趨勢而言,他們的生活勢必流於單調。在他們避開複雜的社會煩擾的同時,也自行斷絶了透過社會活動直接接觸各種經驗的機會,雖然住在都市,卻等於放棄了都市文明人的特權。他們也經常自覺自己的日常生活缺乏變化。雖然彼得壓根都沒有厭倦對方,也沒有任何不滿,但是對彼此腦子裏的生活內容,仿佛潛藏著欠缺刺激的隱晦委屈。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每天在同樣的心口蓋下同樣的戳記,不厭其煩地度過冗長的時光,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對一般社會喪失興趣。純粹只是因為社會徹底放棄了他們,冷漠地背離這二人。二人找不到向外生長的餘地,於是只好向內深深發展。他們的生活在失去廣度的同時,卻增加了深度。他們在這六年來沒有向社會尋求散漫的參與,卻用相同的六年歳月探索彼此的內心。他們的生命,曾幾何時已深入對方的最底層。二人在世人看來依然是二個個體。但在彼此看來,已成為道義上無法切割的一個有機體。構成二人精神的神經系統,直到最末端的纖維都是彼此纏繞而或。他們就像滴落在大水盤表面的二滴油。與其說二者濺起水花匯集到一個地方,毋寧該稱之為趁著濺起水花之勢,相依相偎變成一個圓,從此再也無法分離。」(~《門》,夏目潄石 著,劉子倩 譯)
夏目漱石是日本的國民作家,幾乎日本人或多或少都閲讀過他的作品。他的文字,忠實記錄了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日本諸多社會現象,是拿來了解日本的近代歷史文化,很好的參考。他的尊容曾被印上了日元的紙鈔上,可見日本人對他的尊崇。
「門」這本小說,據說是夏目漱石唯一專為描寫夫妻感情生活而寫的作品。故事的背景是20世紀初年,大約是1904-1905日俄戰爭前後,所以1909年伊滕博文在中國東北哈爾濱被韓國獨立運動人士安重根刺殺身亡的事件,也寫到了故事裏了。
日俄戰爭之後,為了支應軍資,物價騰貴,一般中下階層日本人的生活是更困苦了。主人翁有錢的房東的弟弟,迫於情勢,只好到日本勢力範圍的滿洲(中國東北)和內蒙古各處冒險做生意,但也以失敗告終。
主人翁過著捉襟見肘的生活,供不起他的弟弟的大學學費,只好綴學。而住在大宅院非常富有的房東,有餘錢收賞各種古董,和主人翁的清貧,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在那個時代,貧富嚴重的不均,應該是一個普偏的現象。有世襲財產的和能夠被外派到殖民地任一官半職的人,則過著十分充裕的生活。
在那個時代,懂得琴棋書畫藝妓,會隨身攜帶著口袋書「論語」;一般人對生活覺得迷惘,也會到森林中的寺廟中掛單念佛參禪。
貧賤夫妻百事哀。主人翁宗助和他的妻子阿米,在那樣困難的社會環境,居然能夠相安無事,過著著嫻靜的生活,著實不容易。
不知道為什麼這本小說的名字要叫做「門」。但是如果是把它當作是推開婚姻生活的大門,可一窺人生的堂奧,似無不可。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熱鬧,而我尚在夏目漱石的門外,空徘徊。
「……夫妻就像互相對照的鏡子。妻子在丈夫身上看到自己的部分影子,丈夫在妻子身上看到自己的部分影子,對這一點彼此有共鳴,也有憎恨。」
Well…
2017/7/12 夏目漱石的《門》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