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亦不應只是產力，卻是還要有德。生產力只能作成有限的價值。即等於其加進去的勞動量。而這勞動量是根據生產力的平均高度以時間來計算的。但如鑄日本刀，必要齋戒沐浴正衣冠。至心誠意的打，才能打出寶刀。這即是在有限的值之外更賦予無限的值。這似乎太慢，可是亦有可以快的。我亡命溫州時，愛玲從上海取道金華麗水，千里迢迢來看我，兩人同上街上走走，沿街有個紡纖工場，就站在窗看女工織布，那女工襟邊佩一朵花，坐在機杼前，只見織的布如流水，好像她的人是被織出來的，真真的如花美眷，如水流年，回到旅館裏，愛玲打算把它寫出來，先記下杜甫的兩句詩：
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果能一代的人皆清潔爽朗，有風和日暖，是機器的生産亦可以無限瀟湘的。
而且亦不必太快，今日的問題倒是生產力的速度要慢亦不能慢，將來發展的限制不在機器，而在人到得忙不過來，高速度的世界必有一天破滅。騎腳踏車與下圍棋皆要快容易，要慢才是難。而文明則正是要能緩，如錢武肅王簡淑妃：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凡有一個大的境界，乃無高速度的感覺，火車在隧道中駛過才覺得快，而飛機在天空，火車在大平原，則惟見日月静好，山川回環。……” *
胡蘭成這本書的文章，寫成於1954年。如今讀來，依然有如深泉輕啜，和風撲面，令人神清氣爽、怡然自得。
我想，每日風麈樸樸趕到夢工場的，匆忙的行色也好，自然的唇黛也罷，一旦認真端坐在現代的機杼前面時，勇敢的青春總安放著自信，相映著心中掐拈著的微笑。原來，這些都是恩賜的風景，在時光緩緩的流動中，都悄悄地織到了我們生命的紋理之中了。
不需要谿山行旅圖了。在舉手投足之間，眼前落心的好夥伴們，已經渲染開了人生多點的透視了；不變的無常，乾淨的無明，無懼的空色。
感恩。
*: 《山河歲月》，胡蘭成 著
2017/9/3 生命的紋理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