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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最喜歡的城市是上海。
她出生在上海,成名在上海,她寫了許多上海發生的故事,即便寫以香港為背景的香港傳奇,“寫它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想到上海人,因為我是試著用上海人的觀點來察看香港的”。(《到底是上海人》)
她兩歲隨父去天津,八歳回上海,除了短期(三年)赴香港大學,直至1952年三十二歲離開,在上海她住了二十六年。不僅她家住在上海,與她有密切關係的李家、黃家、任家(六姑奶奶家)都住在上海。光這些人家發生的故事,就為張愛玲的寫作提供了促夠的素材了。
從19世紀中葉五口通商到20世紀中葉,一百年來,上海已發展成一個兼容並包的大城市。外國冒險家將它當作樂園。中國的遺老遺少、失意軍閥政客也將它當作避風港,許多實業家來此創業,更多的是逃避戰亂天災的平民百姓來此謀生,各種人才的聚集,使上海成為近代中國最有活力的城市,也是中國思想文化的中心。以文學為例,這裏曾會聚了中國新文學運動的巨星像魯迅、郭沫若、茅盾、巴金。這裏各式刋物、報紙是全國最多的。這裏文壇還有個特別點,即是各種流派都有發展空間,主流作家不必説,眾多非主流作家都能找到自己的讀者群,不過隨政治氣候變化,有時此長彼消,有時則彼長此消而已。
上海也是中國最西化的城市。在吸收西方新鮮事物上,上海總領風氣之先。張愛玲最愛看電影,好萊塢名片總在上海首先上映。這裏也是中國國產電影的發祥地。這裏還有多家外國書報雜誌店,無論通俗或嚴肅的作家的原版著作都能找到。在吃的方面,中外名某名點均在這裏日夜應市。土到臭豆腐乾、草爐餅,洋到各式西點,都能品嚐到。上海是中國西式糕餅生產點最多、質量也是最好的地方,做出的麵包甚至超過原產國的水平。
張愛玲喜歡上海,她對上海人的觀察也有獨到之處。
她認為上海人最大的特點是“通”。她在百貨店買東西,聽到學徒們的談話,就知上海人文化程度之高;一家百貨公司開幕廣告竟用了“駢散並行的陽湖派體裁”寫出的文字,有點諷刺但卻切實動人;小報上登的打油詩,電車上不知名的人在玻璃上划下的對聯,看上去都是“由疲乏而產生的放任”,“看不起人,也不大看得起自己”,與人又有一種親切感,像滿臉油汗的微笑,“標準的中國幽默”,她剛從香港回來,有此一比,不由得感嘆:“到底是上海人。”
上海上的第二大特點是“壞”,但“壞得有分寸”。她說:“上海人會奉承,會趨炎附勢,會渾水摸魚。然而,他們有處世藝術,他們演得不過火。” 這個“壞”如何理解?她在另一處説過中國人稱讚小孩壞,就是稱讚小孩聰明。那麼上海人的“壞”也可作聰明解了。聰明向奉承、馬屁一方發展,自然就會做出渾水摸魚之類的事;但聰明也有它的好處,至少不會上人家的當,正像張愛玲所說,如果小說中出現了像白雪公主似的無缺陷的好人,上海人會向她警告:“回到童話裏去!” 在這方面,“上海人不那麼幼稚”。
張愛玲將上海人的特點概括成這樣一段話:
上海人是傳統的中國人加上近代高壓生活的磨煉。新舊文化種種畸形產物的交流,結果也許是不甚健康的,但是這裏有一種奇異的智慧。
張愛玲的話對我們今日怎樣認識上海的傳統及上海人性格的演變,有相當的價值。
在上海人身上發現其特點,品味他們的聰明智慧以及各種畸形的小奸小壞,一直是張愛玲致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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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上海的朋友或有認識上海朋友的朋以為然否。當然,這是張愛玲在上海住了二十六年之後,於1952年離開中國之前,對上海及上海人的觀察。
張愛玲在1995年的中秋節之前,孤身一人在美國的公寓中安詳逝世。她的朋友,依照她的遺願,把骨灰灑返自然,就在美西的太平洋上。不知道那兒經過的洋流,是不是已經把它們帶回到中國的土地上了。
「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她最喜歡《詩經》中的名句—“生死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而這些,就是張愛玲的愛情。
*《煊赫舊家聲–張愛玲家族》,馮祖貽 著
2017/12/12 煊赫舊家聲–張愛玲家族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