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家高鐵特定區內,是否有值得重視的人文傳統呢?以過去荒疏的古蹟政策標準來看,六家正處於無足輕重的未開發狀態,於是當國家以「建設」之名開進六家時,六家真的就變成一個毫無用處的「化外之地」了,擔任環境評估的專業學者,不敢依據自己的感情,更不敢憑藉地方人士的意見,唯一可靠的竟然是國家的錯誤的政策——貧血的文資法,結果六家人文的處境就可想而知了。有趣的是,為了規畫的方便,主辦單位並未把緊鄰著計劃區的三級古蹟「問禮堂」當作本地區的都市規畫特色,反而將之剔出區外,於是,整個三百多公頃的土地就變成名符其實的「荒野」,規畫者當然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六家地區,位在新竹北邊的頭前溪北岸。早期客家人到那兒墾植,把河中的大石頭埋入土中或拿來築成田埂,造就了良田萬頃。
種田就得靠水,從頭前溪上游取水灌溉的水圳,既是錢糧生命之所繋,而水源如何透過水汴頭與上下游的各庄頭合理的分享,就成為農耕的一道取與捨的文化風景。壞了風景,可是會導致村落之間的武力相向呢!
在清代,為了避免漢蕃之間的糾紛,挖設了「土牛溝」,基本上是一條溝,而挖起來的泥土就堆放在漢地,看起來像土牛隆起的背,所以叫「土牛溝」。土牛溝邊每隔一段路,設有隘口,雇用了隘勇把守。漢蕃之間,也是通過那些隘口,去做交易的。
六家有一處公園,標示為土牛溝的遺址,基本上位居當今六家的中心地帶,實在很難想像在古早以前,從這兒通過的南北走向「土牛溝」,居然已是漢蕃的交界了。
在六家,沒隔多遠就有一間土地公廟,就座落在田與田之間。土地公廟旁長的樹,無人敢予砍伐,因此往往長成參天巨木。信仰的力量,存善於懼,意外成了生態保育的好朋友,真有意思。
從科學園區走來,六家與之只有頭前溪一水之隔。從目前在六家密佈的新住宅和美國學校就可以知道,其已經成為在科學園區上班的菁英,生活休憇的腹地了。
如果一大早從台北搭高鐵南下,就會發現有一大群人是從台北地區透過高鐵到新竹通勤上班的。而這些人一旦工作更穏定了,也就不免會有不少人遷至新竹。新開發的六家地區,對他們而言,應該是不錯的選擇。
在頭前溪裏有個風景名勝,叫「豆腐岩」。原以為是個天然美景,沒有想到只有大大的方形水泥塊,曡在河床裏,遠遠看去,就像豆腐一樣。
「豆腐岩」間留有約莫一尺寛的縫隙,河水可以從那兒往下游而去,只是水就變得湍急了,不知上溯性的魚類是否能游得上去。
今年雨水多,頭前溪的水尚稱豐沛。但是台灣的河流短促,一旦不雨,則幾乎立即成旱。
由於產業和新都市需水殷切,因此在更上游沒有多遠的地方,蓋了一個河堰,那兒有一個隆恩進水口,供新竹水廠取水沈澱過濾成為新竹市民的自來水。
問題是,頭前溪兩岸工廠和民家的廢水並沒有完全接管,此處「原水」的潔度固然號稱達標,但是也令人擔憂。
這和台北縣截斷大漢溪的鳶山堰,有類似的問題。
走出了六家的市街,除了極少數的田畝,基本上都種著欣欣向榮的稻作,沒有在休耕的。
我就想,新竹高鐵站特定區的三百公頃,應該大多數是良田吧!一個從天而降的高鐵站,除了切開了六家文化奄奄一息的心臓,我想也富裕了純樸的六家人,讓當地人也搭上了炒作土地、為富當仁不讓的現代列車。
如果到六家客家文化保存園區走走,就能明白,那些虛應故實的假牆,縱使有不少有識之士的奔走呼籲,而剩下在那兒的,反而更証實了所謂客家文化的名存實亡。
這種敗亡,源自一個不必然落至該地的高鐵站,而更早溯及南方強鄰的科學園區,所帶來諸多的外來人口,和天外飛來的土地橫財。
我們沒有資格要求六家人繼續保守著田園風光,在半封閉的客家漢民族墾殖文化中抱殘守缺。只是如今六家的發展,除了成為工業區的附庸,其本身特有的文化識別性,已經消失無縱。
在公園中的「牛背溝」、「水汴頭」,因為它們已經消失了,所以在歷史的地點上象徵性地存在著。而其所形成的六家呢?
六家高鐵站對面Mall已經開始試營運一段時間了,但從來客量觀察,有些悲觀。如果舊的已經去了,但是新的又難產,那麼留下的就會是過度快速投資而形成的廢墟了。
當這些外地來的人事物終於跟當地的六家完融合之後,新的六家文化會是什麼呢?是不是只是增加了另外一個世俗化的城市,沒有了自己的個性和脾氣,而且剩下一個令人懷念的名字呢?
頭前溪的秋芒正盛,勇敢地面對著新竹殘酷的風,往藍色的天空中去亂寫著什麼。
當年客家的先民於此造田,無時無刻小心翼翼保著自己的腦袋,不讓原住民越域馘了首,在汗流浹背勞苦當中,看到的可是同一番的好風景?他們大概萬萬沒有想到,一個意外的高鐵站,就會奪去他們用生命血汗一寸一寸交換而來的土地吧!
交大–六家,7.6公里。六家–竹東,9.3公里。
*:陳板,《六家庄風土志》,唐山出版社
2018/9/19 六家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