鮁魚

by

出陳家村的公交車最近的是早上1040分,我看還有時間,就去陳家村的漁港蹓蹓。

海港是沙岸,停了一些待修和破舊得似乎已經放棄了的漁船。

休漁期是51日到91日,所以在11月天氣尙未轉冷,漁民也還出海捕魚。再過一陣子溫度更低時,據說是採用用定置漁網的方式。快快佈置了漁網,稍晚再去收網就是了。

2位阿姨、奶奶級的婦女在沙灘上走動,是來是目送港裏那艘正要出海的小漁船。

我想,漁船上面穿著厚衣服禦寒的,應該有她們擔心安危的男人。

港口望出去,左邊是黃海,右邊是渤海,不知他們今天前往的漁場是那一邊的。

有漁民在水泥廣場上整理漁網,我用手指去量,有2X3指幅大的網格,也有約莫1X1指幅的,令人感嘆的細小。

我碰到一位要去上工的漁民。他說他52歲,但是臉上的皺紋和滄桑,已經寫滿了超齡的辛勞。

我問他今年渤海當地的鮁魚的產量。他搖了搖頭說,今年的漁獲量很少,去年比較多。

我問他,鮁魚可以長到多大呢?

他兩手一張開,約莫是七、八十公分的長度。然後很感慨地說,現在這麽小就捕起來了。兩手之間的距離,猛縮至20公分左右。

我說,不是有休漁期,可以讓魚有時間長大嗎?

他乾笑了幾聲說,有人總是有辦法的。

聽得令人心裏直打寒顫。

在漁港的小山坡上,碰到一位熱心的阿姨,聊到了今年的天氣。

她說,七、八月份的時候颳颱風,村子裏低窪地區都淹了水。接下來乾旱,玉米不結苞,只能砍下來當柴燒。

我記得幾年前到過旅順,當時也碰到乾旱。

看來這遼寧半島的尾端,狹近海洋,既缺地下淡水,也無大山涵養水源,所以做農的,完全要看老天的臉色吃飯了。

她極力推薦港口邊的一家家常水餃,說那家的媳婦可勤快了,水餃好吃。

可是,那老闆娘一聽說我要趕1040分的車子就說,餃子要現桿皮來包,需要時間整,會來不及。硬是不趕時間做來賣給我。

我走到了公交站,心裏還是有點三心二意。

我最後想,本來就是來漫遊的,為何要如此匆匆忙忙呢?然後,心中跳出「一期一會」這四個字,就果斷連忙往水餃店走回去了。

老闆笑著說,你回來了。

我說,車子走了可以等下一班,可是這兒的餃子不吃就沒有了。

Menu上有各種口味的水餃,我特地點了鮁魚餡的,小貴的人民幣30元。

然後又叫了葱拌豆腐和蛋花湯。

葱拌豆腐先端了上來,份量嚇了我一跳。根本足夠多人分食。

鮁魚餃相當鮮美。我慢慢吃,反正下一班車是二個鐘頭之後。

快接近中午時,附近的工人和漁民紛紛也去那兒吃飯,我又遇上了那位和我分享鮁魚訊息的漁民。

我跟他驕傲地炫耀,我點了鮁魚餃。

他說,味道如何。

我說,鮮極了。

他開心地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把村民在自家院子裏曝曬長條小魚的照片給他看,向他請教那是什麼魚。

他想都不用想地說,那是棒魚,長得像一根棒子一樣。照片上的是「多出來」的小魚。

原來那約莫半指幅比中指稍長的,是棒魚的小時候。來不被長大就被漁民捕了起來。

他說,棒魚只要曬一曬,直接生吃風味就很好。

我沒有嚐到棒魚,但是正在曬魚乾的爺爺村民,讓我嚐了另外一種,味道鮮而不腥,配稀飯應該剛好。而那一種魚,也只有約二指幅,應該也是還沒有長大的小魚,甚感可惜。

在這個東北最西南邊、最偏僻的小漁港,陳家村,我隱隱可以感覺到為了生活,似乎過漁是一個潛在的問題。

有當地人安慰我説,今年鮁魚捕獲量少,是因為渤海的溫度比去年高上一、二度的關係,鮁魚自然繁殖得少。

我真心希望,溫度是2018年鮁魚魚穫量少的主要理由。

只是,看到那些超細孔的漁網和休漁期也捕魚的傳聞,我不由自主地悲觀了起來。

我吃鮁魚水餃那天,剛好是立冬。和立秋、冬至、農曆過年等時節一樣,是北方人吃水餃慶祝的大日子。

會不會哪一天,再也捕不到鮁魚,再也吃不到鮁魚水餃了呢?

旅順缺淡水。當年李鴻章的水師營所在的地方,淡水的泉眼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乾涸了。缺水的旅順,農業的生產是不穩定的,所以還得仰賴包覆著遼東半島的海洋漁獲,來自渤海和黃海。

陳家村是個沒落的漁港。但是,如果能夠找出永續發展的漁業模式,或許還是有它自己的出路。

對了,您可能要問我陳家村在哪裡。攤開東北的地圖,找到遼寧東半島最下縁的旅順,在最西南角的老鐡山下的那個漁村就是,渤海和黃海在此交會。

從水餃離去前,跟老闆娘借了廁所,經過廚房,看到幾種不同的魚,就請教老闆娘那一種是鮁魚。

老闆娘說,枱面上的都不是。今天沒有買鮁魚。

我很慶幸有回去吃了那一盤鮁魚餃。只是不知道,那個餡是不是用還沒有長大的小鲅魚攪弄的,這又令我陷入了長考。

查了一下網路,原來鮁魚,是馬加魚,有一種在台灣俗稱為𩵚魠魚。

這樣我就頓時明白了起來。

鮁魚餃就等同於𩵚魠魚餃,難怪那麼好吃。

以台灣的𩵚魠魚(康氏馬加鰆)為例,它們是迴游性、掠食性的魚類,冬季的11月由黃海向南游,在澎湖七美南方一帶過冬,隔年清明時節產卵。然後一邊長大,一邊向北游去。*

根據中國時報的報導,2002年台灣𩵚魠魚的捕獲量高達6,613噸,然後逐年下降,到了2015年只有約500噸。殺鷄取卵的過漁,已然造成了𩵚魠漁業永續發展的壓力。*

如果陳家村的鮁魚是捕自迴游黃海的𩵚魠魚(康氏馬加魚),那麼漁獲量減少,就可以理解。而殺手魚船,可能就來自台灣。

鮁魚/馬加/馬鮫//𩵚魠有五個近親兄弟:康氏馬加鰆(台灣𩵚魠)、台灣馬加鰆、高麗馬加鰆、中華馬加鰆、日本馬加鰆。**

「台灣馬加鰆、高麗馬加鰆、中華馬加鰆已漸離我們遠去,日本馬加鰆越來越少越來越小、康氏馬加鰆近幾年漁獲量相當不穩定;剩下兩種還能見到的馬加鰆,誰會是下一個離開我們的?」**

對於一種迴游性的魚類,不管遼寧旅順陳家村在渤海、黃海所捕獲的鮁魚,是五種近親的那一種,看來其漁獲量變少的原因,已經不能只從一國一區來理解。

在陳家村南方3小時飛機行程的台灣,居然也非常可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這是一個地球村,對於迴游性的魚類,已經不是一國一區的問題。

*https://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60116000802-260116

**https://e-info.org.tw/node/203024

2018/11/7 鮁魚 Damakey




















You may also like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