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經過苗栗市,塵封在記憶中的往事,躍上了心頭。
那是小學的年紀,第一次代表學校來到這苗栗縣的首府,參加國語文競賽。
主辦單位要求參賽者,用毛筆沾墨寫出文章。
不用老師告訴我,我沾沾自喜地在起承轉合的最後一段,不管主題如何,加上了「反攻大陸,解救苦難同胞,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字眼。
比賽的現場,記得是舊舊的木桌椅。
第一次看到「鶴崗國小」、「獅潭國小」這種以動物起名的學校,總覺得它們的選手是來自江湖的高手,而深感欽佩。而忘了其實自己正是來自江湖,一個偏鄕的小鎮。
那是一個「我愛説國語」的時代。
學校在每一班發了二個用金屬鏈子串著的薄薄鐵牌,正面鍍了可怕的紫色漆,上面用正楷書印著「我愛説國語」的標語。
說了方言的同學,會被掛上那個羞辱的牌子,然後他們的任務是找下一個不小心說了方言的同學,然後把那個燙手的牌子傳出去。
那是生活都說母語的日子,「國語」,也就是現在說的普通話,只有在上課和考試的時候使用。
我就讀的小學,在苗栗的偏鄕小鄉鎮,一個年級有甲、乙二班。
集居在村落和大路旁的閩南人在甲班,散居在田野山林的客家人在乙班。
兩班的人互相較勁。比功課是閩南人那班平均比較厲害,比體育則是有下田耕作的客家人比較強。
還記得在客家人的班級,有同學每天還必須走一個小時以上的路才能到學校的。有同學甚至光著腳,被老師糾正了好幾次。
但是,我們都聽老師的話,努力去「我愛說國語」。
想來,時光固然荏苒,倏乎那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現在,在苗栗縣政府的前面,有「涯講客」的旗幟在風中飄掦。
「涯講客」,是客家話「我講客家話」的意思。「涯」是借音字,唸Ngai ,是「我」的意思。
在政府辦公大樓或民意代表的服務處前面,也有「涯講客」的小木匾掛在那兒,附標是「語言友善的環境」。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素以客家話為主的苗栗市,要開始掛上這樣的標語呢?
在閩南語通行無阻的高雄市,應該沒有「哇講福佬話」這樣的旗幟和牌匾吧!
「涯講客」,表示客家話的沒落。
習慣講客家話、上了年紀的人到縣府,如果碰到不會說家鄉話的辦事員,是會有所不便的。因此特意安排可以說客家話的人來服務,標榜「涯講客」是一種特色了,是嗎?
以前人家都說,在苗栗市買菜不講客家話是不行的。
現在走在苗栗的街市,確實還有很多人講客家話。但是在商家小店的交易中,很多人都主動講起了國語,也就是普通話了。
從學校的客家話母語教育和公視的客家節目的刻意強調,就可以知道客家話所面臨的迫切危機了。
語言是一種生活,一種習慣,然後才是一種文化。如果它已經慢慢變成不是生活的一部份,那麼自然沒有了傳承,也就會消失沒落了。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語言瀕危的程度,分為6級。*
1. 無危:被群體內所有年齡層使用,且跨年齡層傳播順暢無阻。
2. 脆弱:被群體內絕大多數兒童使用,但被限於特定場景或領域(如在家)。
3. 危險:在群體內不再被兒童作爲母語在家學習。
4. 重大危險:多被群體內祖父母一代使用;群體內的父母一代能夠理解該語言,但並不會對同年齡層或其兒童使用。
5. 極度危險:僅被群體內祖父母一代部分地、偶爾地使用。
6. 滅絕:1950年以來失去了所有使用者的語言。
「截至2007年為止全球以客家語為母語的人數大約有4400萬人,但能流利使用者不到3000萬人。」*
客家話瀕危程度,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歸為「危險」這一級,代表在群體內不再被兒童作爲母語在家學習。*
《Ethnologue: Languages of the World》一書指,全球至少有7,102種語言。**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估計,現時世界上有96%的語言只有3%的人正在使用。有超過2000種語言,其母語人數不足1000。」**
有人說,人類的語言,正以每兩星期一種,在迅速消失當中。
台灣很多原住民的語言,相信是更瀕臨消滅的危險,然後是客家話,然後是閩南話。
瀕危的語言,是絕望的鄉愁。
「……廿與卅歲世代的年輕人,會聽、說台語的不到五成,憂心台語「卅年後會滅亡」。……」*** 這是2017年3月的討論會中與會者的憂慮。
如此看來,在台灣,客家話的瀕危,真的可能不是唯一的鄕愁。
「我愛說國語」的牌子,把家鄕話變成洪水猛獸。但是當年,說家鄉話是我們的生活。而今,大部分的孩子都不會再講家鄉話了,而且他們也沒有我們的愁。
那次的國語文競賽,我從偏鄉走來,是講客家話的鄉下人,當然是沒有得到什麼名次。當年的落寞,居然成為當今僅剩的安慰了。
請問,敢情您是否有類似的鄉愁呢?
豐富–苗栗–銅鑼,15+公里。
*:https://zh.m.wikipedia.org/zh-tw/客家语
**:https://topick.hket.com/article/591929/全球7102種語言%E3%80%80你識幾多種?
***:http://www.ccw.org.tw/p/257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