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了高雄的正義火車站的地下北上月台,距列車到達時間尚早,就選擇一個月台上的休息座椅坐了下來。
說是選擇,不如說是一個不得不的結果。
因為是星期六早上的六點多,出行的人零零落落,所以出行的人坐位子也就比較隨意,往往橫跨一個擕帶的提包或行李,就多少佔到了旁邊的位子了。
而在那樣的早晨,你是不會去跟人家擠的。我坐的是稍遠的那組四人組座位,已經坐了一個人加行李佔去二個位子了。我坐在較靠邊的位子,也有樣學樣把背包放在旁邊的空位,恰巧那是一個博愛座。
這時月台上來了一位阿桑,我急急忙忙把背包拉起夾到兩腳間,把旁邊的位子快快空出來。
她微笑著入座並說,謝謝。
我說,應該的。
我一手拿出了稍早買的鷄肉蛋堡來吃,一手戴上眼鏡然後起出手機想確認火車班次,不料手機卻滑了出來,滾到了椅座下面。
那阿桑連忙跟我,不好意思。
她好客氣,典型傳統台灣南部人的氣質,總是為別人著。
其實,手機是我自己不慎滑落的,就算是因為要騰出座位才更使我手忙腳亂,但那畢竟也是一個我多佔的博愛座,她有絕對權利的。
我有一種莫名的小小觸動,就跟阿桑聊了起來。
原來阿桑一早出門,是要去左營照顧一位長期臥床的老人。
她問我,知道什麼是喘息服務嗎?
我說,多少了解一些。
阿桑說,喘息服務,就是讓選擇在家中自行長期照護病患的家屬,如果有事必須外出或想喘息休息一下,可以申請的照護服務。一個小時自付額60元,只佔總額的16%,剩下的由政府補貼。
我想,如果家中有需要照護的病患,一定知道這項服務。對於長期疲累於照護病患的家屬,只要花一點點的錢,就可以讓自己喘息一下,真的很好。我們不希望健康的家屬也累垮了。
我說,做這樣的工作很辛苦啊!也真的是做功德了。
阿桑說,對啊!看你是怎麼想,我都會將心比心,把病患當作是自己的家人來照顧。
我看了一眼阿桑的白髮,有點擔心地問她,移動臥床的人,需要很大的力氣吧!
阿桑打開包包,露出她隨身攜帶的黑色護腰說,是很重,這護腰也要穿著才可以。
我說,對啊,而且在移動病患的時候,必須儘量靠近病患,把重心往病患的方向挪,那樣才能使力而不傷到自己的腰。
阿桑頻頻點頭。
阿桑說,大部分的家屬都很好,但有些要求就很過分了,叫我獨自為臥床無法自行使力的病患淋浴,那怎麼可能。我就跟他們說,那得你們一起來幫忙,往往也就不了了之了。
阿桑繼續道出這個行業的辛酸。她說,有時候一到病患家裏,什麼狀況都不知道,也得馬上摸索著開放做。
她說,曾經有病患,長時間沒有換紙尿褲,都發紅起疹子了,跟家屬提醒過了也沒有做(勤換紙尿褲)。有時候為了保護自己,會先把患部拍照存證起來,也會傳給家屬參考。
她說,長期臥床的病患,最怕是生褥瘡了,有些家屬很過份,分明是之前就已經沒有照顧好,沒有經常翻轉患者的身體了,還怪罪我沒有照顧好。
她的老伴已經不在,只有一個女兒,在台北做臨床的藥師,很忙碌,責任很重。
我說,您的小孩真會教,這麼有成就。
阿桑得意地說,加護病房的用藥,必須依照患者的狀況調整,(我女兒)常常都要跟醫生討論呢!
她自己對患者的護理用藥的知識,也頗為熟悉,講起來如數家珍。
她說,如果基本的用藥知識不知道,有時碰到了是會漏氣的。
我問她用藥知識是不是上網查的,結果她說主要是聽收音機的,有些電台會傳播這種知識,我也還真的第一次聽到還有人在仰頼這樣的媒體呢!
講到女兒快回家過農曆年了,她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我問她,做阿嬤了沒有?
她說,還沒有,現在的年輕人都沒在想這些……
口氣中的遺憾,透露著隱隱的期盼。
不知不覺,她的新營站到了。
我請問她姓氏,她說,歐。我說,歐陽修的歐!
我腦袋中頓時充滿了歐陽修渾美的書法。
然後我們就分道揚鑣了。
高雄社會局針對喘息服務,在網路上有公告說明。
適用的對象:
『實際居住於高雄市之非機構安置民眾,經本市長期照顧管理中心評估為長照需要等級第2級(含)以上且符合以下資格之一者:
(1)六十五歲以上老人。
(2)領有身心障礙證明(手冊)者。
(3)五十五至六十四歲原住民。
(4)五十歲以上失智症者。』*
服務內容:
『於家庭照顧者需要休憩喘息時,可由照顧服務員至家中照顧失能者,或將失能者安排至本市特約的喘息服務單位(例:護理之家、養護中心、日間照顧中心、小規模多機能單位、巷弄長照站)接受照顧。』
補助標準:
『依107年度長期照顧給付及支付基準「喘息服務」給付,一般戶補助84%,中低收入戶補助95%,低收入戶補助100%。』* (已入住機構或已僱請外籍看護工不予補助。)
喘息服務是一項德政,相信選擇居家自行照顧的家屬,感受應該十分深刻。
喘息服務每年補助時數限168小時,也就是21天。對長期照護的家屬,不無小補。
如果以每小時自負60元計算,每年168小時,政府就必須補貼52,920元(=60/16%*84%*168),負擔不可謂不重。而往往家屬自負的,也可能還是不可承受的輕。
有一天在彰化的金石堂書店,偶遇一本小說,大意是說在西元2020年,日本為了解決老人產生的巨大社會福利負擔,凡滿七十歳的老人,規定予以安樂死,並預計在二年後依法實施。
這很像《楢山節考》這本小說裏鄕下人棄老的傳統。老人家活到了七十歲,就由家人揹到深山野嶺中去自生自滅地等死。
這兩個小說的棄老想法,令人感到震撼。
喘息服務可以幫到家屬,也等於幫到需要照護的病患,而他們大部分是失能到某種程度的老人家。希望在走到棄老的這一步之前,可以給家屬的繼續照護,注入多一點點勇氣和力氣。
阿桑下車的時候告訴,工作六個小時之後,會從左營坐火車回到正義火車站。
我很想在那個時候,再不期然地出現在共同的月台上,問問她今天的喘息服務是否進行得順利,今天過得開不開心。
以及,怎麼在有限肉身的菩薩中,做到無限至善的慈悲。
2019/1/26 喘息服務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