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水往龍泉的方向走,在過了泉源火車站沒多遠,就是八堡圳公園。
從公園開始,一直到投44縣道,基本上是沿著八堡圳的取水道一路往東而去的。取水道流著從濁水溪引來的濁水,水聲隆隆,覺得沒有利用來做水力發電,有點可惜。
或許台灣相對還算便宜的電價,並未給水利單位足夠的壓力和動機。
維基百科上這樣介紹,『八堡圳,或稱八保圳,位於臺灣的彰化縣,最早建於1709年,1719年完工,是臺灣最古老的埤圳之一。由於該圳是由施世榜籌款所建,故原名「施厝圳」,又因取濁水溪之水灌溉八堡農田,所以也叫做「濁水圳」,但常被稱為「八堡圳」。』
八堡圳的灌溉系統,由濁水溪取水之後,往北幾乎流遍了八卦山脈西側的彰化平原,在三百年前的1719年完工,是當時非常了不起的水利工程。
八堡圳在完工三百年後的今天,依舊還在繼續維護使用,這就是一個絕對的奇蹟了。
八堡圳是施世榜籌辦的,八堡圳灌溉的一萬一千多甲的農田,施家在當時就擁有其中的五千多甲,穀租收入四萬五千石。如果說八堡圳是施家的錢水金圳,也完全不為過。
話說,施琅在1683年,於澎湖擊潰明鄭海軍,繼而鄭克塽來降,台灣走向另一個新的世界。
施世榜的父親施啓秉,也跟隨施琅攻台,並且立下戰功。值得注意的是,『施世榜其父施啟秉與施琅同為潯海施氏十六世,乃第七世祖之後代,而施琅為三房之後,施啟秉為二房之後』。施琅生於1621年,施啓秉生於1940年,施琅可以說是施世榜遠房的老伯父輩的親戚了。
施琅經略台灣,評價正反兩極。而施世榜一家能夠成為士紳地主,富甲一方,其與統治權力之間的親密關係,應該可以說是千絲萬縷。
如果說,八堡圳成於施世榜,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說,施世榜成於政治正確的父親施啓秉和遠房伯父輩的攻台者施琅呢?
自從集集堰完工後,八堡圳的取水口就移去那裡了。理由無它,因為集集堰為了六輕,攔斷了濁水溪,下游就沒有了水,這也造成了濁水溪下游及其出海口的生態浩劫。
我離開了引水渠,走上投44號線道,左轉台3線,右接台16線,左邊叉路的152號線道,就是鼎鼎大名的集集綠色隧道的西邊入口了。
下午3點多,突然風雲變色,下起了大雨。我把背包改朝前揹,以避免淋溼,打著傘,頂著綠色隧道收集而下的加大水滴。漸漸有些車道變成小溪流,馬路上的小積水也足夠浸泡整雙布鞋了。
綠色隧道的左側,平行的世界,就是集集線的火車鐵軌。我就想,如果此刻坐在火車上,觀賞一個在綠色隧道中踽踽孑然而行的人,那是怎麼樣一種浪漫的光景。
在雨中,我倒是想到小時候曾經淋過的雨,當時是天不怕地不怕溼出有名的少年輕狂,比對當下則是在流浪多年之後在兵慌馬亂的雨箭中步步為營的狼籍無名。
宋朝蔣捷在《虞美人·聽雨》這闕詞中,已經把年紀在生命中由淺入深所刻畫的軌跡,巧妙地定了調:
少年聽雨歌樓上,
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
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
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此時此刻,不缺磨滅歲月的損雨。思想著,曾經昏了的羅帳,飛越過無數超過二萬英呎的青空,接下來需要補充的,是一夜小小台階的無眠。
在龍泉火車站,等集集線回程的火車。隔著鐵軌的深槽,對面的月台就只有一位短髮的年輕女子在滑著手機而已。
雨繼續下著,我大聲跟她通知,因為上衣溼了,不好意思我會脫下來換。
原來,她是來自嘉南平原的小姑娘,為了賺更多錢,大學畢業後考入了軍校,先簽了一個五年職業軍人的約。
她剛下步隊幾個月,掛少尉軍階,和我當年下步隊當排長一樣。我查了一下網路,現在從軍的待遇果真還不錯:
志願役少尉基本薪資48,990,各式加給(依部隊性質,略有不同):
1.戰鬥部隊加給5,000
2.外離島加給4,640~20,000
3.年終獎金1.5月本俸
4.考績獎金1月本俸
5.慰勞假獎金8000/年(滿一年之後)
由於女性非戰鬥步隊,平日可以正常上下班。龍泉離嘉義有點距離,少尉就六、日才回家。她平常心地說,平日留在營房休息,少了逛街消費,反而更能夠存到錢。
好實際,好有道理。
火車晚超過將近二十分鐘,我並不覺得奇怪,感覺自從Puyuma 的事故之後,台鐵對準點這件事,好像就不怎麼講究了,大家也不強求,安全第一嘛!
過了一會兒,那少尉軍官好心對著我喊著說,因為下雨,有樹倒在鐵軌上,台鐵說不確定什麼時候會開車。
這幾十年第一次坐集集線,就碰到停駛,運氣還真的好,只好去改搭公車。
從龍泉出來的公車,是走八卦山脈東側的谷地,經過名間、南投、草屯,然後越過烏溪(大度溪)到台中市。這顯然是從鄉下進城,從古早至今,在心裏感覺最近的距離。
過了烏溪,我自作聰明先下了車,心想那兒到新烏日高鐵直線距離比從台中干城坐回來近,沒有想到那兒沒有什麼便捷的公車,計程車在星期五傍晚用電話也叫不到,等了將近四十分鐘,才碰運氣攔到了一部,阿彌陀佛。
回到台北南港,已經是晩上8:40分了。感謝愛我或可憐我的人,願意等我一起吃晚晚餐。
濁水溪的水依然黑濁,和清朝初年一樣,透過北岸的八堡圳,哺育著農作物;和日治時期一樣,分流向南岸,是一條叫濁幹線的溝渠;而現在多了一條長渠,是供給在遙遠濁水溪口南岸離島上的六輕,那個貪婪的大Baby。
從龍泉出城,走的還是出台中城的老路,而不是接直線最近的台鐵,或是田中的高鐵。
集集綠色的隧道,以及後來又復駛的集集線火車,依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載送我們回去那美好從前的從前。
我們還是有一個國家要去保衛。忠誠只需要一點上下班的時間交換的小錢,而女少尉也會竭盡所能,不讓營盤裏的任何瑣事把她圑團圍困在長方型的辦公桌邊。
路上繼續碰到要我搭便車的好心人,但我總是遠遠搖搖手去殘酷無情地拒絕,因為我害怕,當我坐上那他們經常載送所愛的人的座位上的時候,如果他們問我要去哪裡的台灣,我可能會衝口說出,隨便。
地震也從來沒有忘記,要時不時地震盪一下,想把我們從集集堰昏饋的環保惡夢中,一次又一次地搖醒。
濁水溪在歷史上,經常被用來區隔北藍南綠的台灣人。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一個為了六輕供水所建的集集堰,已經攔腰截斷了那曾經號稱是養活了台灣,我們親愛的母親河。
或許只是太大的雨,中斷了鐵路。只是氣候愈來愈異常,天災和人禍變得愈來愈讓人不能夠區別。
如果你問我怎麼了,我會告訴你我寧願是又聾又啞又痴又呆,那麼就可以滿足於我在台灣各地所經過的世界。
梁潄溟在民國初年已經問過了,明天會更好嗎?
我想,如果還能放心地問上一回,好像一切也不像想像中的那麼糟糕吧!
而或許,我腐蝕了的憂慮,是因為淋了太多,有些偏酸的雨的關係。
2019/4/23 明天會更好嗎?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