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池上和富里之間,靠中央山脈那一側,也就是花東縱谷在那一帶的西側,有一個馬里旺紀念碑。
紀念碑在一個小山丘的山麓上,經一條約三十公尺長的緩坡步道與平原西側的農道相連接。步道上雜草叢生,我來回走上一回,全身已經札滿了頑強的婆婆針了。
馬里旺的名稱怎麼來,已經不可考。在日治時期,客家人為了充裕辦學的經費,因此冒險到該處開墾新的農田,也就是所謂的「學田」。
只是馬里旺附近本來就是布農族出沒的領地,先期進入該地墾殖學田的客家人,多人因此被布農族的勇士馘首,後人感念他們的犧牲,就在當地立碑祭祀。
立意甚好,可是怎麼會讓通往石碑的小徑湮沒在漫草之中呢?
附近有三位上了年紀的阿姨,在路邉整理農作物。我好奇走近去看,其中一位阿姨説是「neú薯」,我聽不明白。阿姨接著解釋,是做太白粉的。
看到我好奇地伸手去摸,其中有位阿姨以為我想拿一些回家種,就挑了一些比較短的薯莖,用塑膠袋裝好給我,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比較多的那位阿姨說她已經81歲了,3歲的時候父親去逝,就跟媽媽從苗栗的汶水來到池上投靠「姐公」(外公)。汶水在哪裡,長得怎樣,她沒有回去過,也完全沒有印象。
她坐著彎著腰挑選著「neú薯」,動作十分地靈活,除了臉上風霜刻下的皺紋之外,爽朗的笑容,看來也約莫只是六、七十歲的樣子。
原來,在好山好水裏辛勤的勞動,大自然慷慨給予的,是更熱情淳厚的心,更健康的生命,更青春的活力。
馬里旺紀念碑的位置,我就是問她們的。但是他們告訴我的,則是另外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故事。她們說是日本人殺了很多原住民所下葬的墓塚。
布農族的莽禮分善葬和惡葬二種。在家中自然死亡者進行善葬,一般在家裡挖坑以坐姿入葬。如果是在外的意外死亡,就直接在外就地埋葬,叫做惡葬。被日本人殺死的布農族人,屬於惡葬,當然沒有駝回家裡去的道理了。
一個歷史,二種表述。
當地的客家老人,有人把馬里旺當作是日本人下葬原住民的墓塚。或許,當年真的有很多原住民被殺,因此成了口述歷史中形塑的集體記憶了。如此說來,住在附近的客家漢族任由那條小徑長滿雜草,就似乎是有跡可尋的了。
在雜貨店閩南老闆娘熱情招呼下,我買了一瓶水,然後在店門口坐下來休息一下。在店門兩邊坐著二位阿姨在聊天,左側的是布農族的,右側的是平埔族的。平埔族的阿姨還告訴我,他們也會去台南的公廨祭祀呢!
客家人、閩南人、布農族、平埔族,這是我從池上走到玉里留下的族群分佈的小小印象。在路邊開農業機械或做工的,則大多是操閩南語口音的,應該是農業經濟中,收入不錯的中產階級吧!
初冬的池上到玉里,大多數的稻田還留著秋收稻作莖梗的痕跡,比較快收成的地,已經翻了土甚至長出了油菜花。空氣中輕脆的乾爽,加上誠實的陽光,令人有望穿秋色的錯覺。
玉里日本神社遺址的嚴重破壞,又讓人看到凍結在那兒的深仇大恨。參拜的路線大方鋪了木棧道,供人方便前往憑弔。驀然回首,那夕陽染在殘存的石燈孔中的顏色,不知當年是否也是這般遲暮的美。
我穿過鳥居,由神界又回到了人間。
族群之間不再隨意相互屠戮,是一種莫大的進步。我們所幸生在一個只需要在選舉時互相噴灑唾沫的文明時代。只是,如果黑暗的野蠻一旦再度降臨到我們舒適的圈圈裏,我們還能毫無猶豫地拿起武器,捐出生命,去保護我們親愛的家人們嗎?
路線:池上–玉里。
距離:33.8 公里。
難度:花東縱谷平原。
景色:農田。
2019/12/16 馬里旺狂想曲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