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蓮的新社,在接臨太平洋的小階地,有美美的梯田種了水稻,我就想那是怎麼樣的地方,可以有那麼充沛的水源可供灌溉。
我從新社的21號海岸公路,朝西往海岸山脈的方向走,其實本來是要探尋新社的新耶穌教會的教堂。沒有想到沿路碰到四位阿美族人及一位噶瑪蘭族人,都跟我說當地不缺水,一路我走走走,就走到了山路的盡頭,是一個小河壩,再上去是從海岸山脈朝東流洩下來的小瀑布,我在那裏遇到了我渴望的答案。
山下的復興村落裏有一個自來水的淨水場,提供給新社附近及南邊豐濱的用水。自來水廠從那個水源地,用大約雙手拇指和食指箍起來的圓周那大的PE軟管取水,處理不完的原水,就從水廠側邊的大水管,嘩啦嘩啦地還回溪流裏去。
新社是噶瑪蘭族的大本營,他們原居地是宜蘭蘭陽溪口的加禮宛港,先是搬到了頭城附近落腳,然後在1878年的加禮宛事件之後,才開始大量遷移到新社附近來的。噶瑪蘭族人也稱為加禮宛人,在加禮宛事件之前,這是位於他們南邊的南勢阿美族和撒奇萊雅族對他們的稱呼了。
受到宜蘭漢族的壓迫,噶瑪蘭人出了宜蘭進入花蓮北部的新城時,其實當時是跟到那裡開墾的漢族相互合作的,只是並未和漢族混居,而是保留了自己獨立的村落。
對於噶瑪蘭族的貼近,當然對撒奇萊雅族及阿美族是一種威脅。但是由於噶瑪蘭族的位置在立霧溪口,在撒奇萊雅族及阿美族的北邊,剛好形成可以拒扼強悍的太魯閣族的緩衝地帶,所以大家基本上也算是各取所需地相安無事了。
西元1878年,噶瑪蘭族聯合撒奇萊雅族共同抵抗強力支持屯墾的清軍,就是所謂的「加禮宛事件」。清軍趕盡殺絕,噶瑪蘭族和撒奇萊雅族不得已只好隱性埋名,居住到阿美族的領域裏,並受其庇護。
在「加禮宛事件」之前,有少數的噶瑪蘭族由於捕魚的關係,已經在新社附近活動了。而大量的遷入,則是在事件發生之後。
據耆老的口耳相傳,當時他們還曾扮演成太魯閣族去獵阿美族人的頭髗,以打破阿美族的主場優勢。為了爭取生存,雖然可以説是無所不用其極了,但是形勢比人強,他們也是不得已。
噶瑪蘭人數相對較少,不少人都跟阿美族人通婚。後來很多阿美族佃農在新社定居了下來,形成了今天的復興部落,也就難怪沿路我碰到的大多是阿美族人。
噶瑪蘭族從1987年開始發起正名活動,以傳統祭儀歌舞、香蕉絲手工編織等等文化展演強調其特色,終於在2002年12月25日獲得政府認可,訂其為台灣原住民的第11族。
登記的噶瑪蘭族的總人口,截至2020年的1月,共約1,492人。有更多宜蘭的噶瑪蘭人,因為歷史記錄的因素,或因為重度混居被同化了,無法被認定為噶瑪蘭族人。人數那麼少的一個族,在文化的傳承上勢必是艱難的。
如果部落是位處在比較獨立自主的山裏,原住民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較小或較間接,要保留自己的語言和風俗習慣就比較容易。本來新社位處在海岸山脈不易抵達的東隅,是有這樣的條件的,但自從1968年21號公路的開通和接續的拓建之後,當地的原住民對外交通之方便,年輕人進了城可能就再也不回來,而大城市生活的世俗則大而化之地侵門踏戶而來。只能說噶瑪蘭族今日能繼續成為一族,真是一個奇蹟了。
說到新社充沛的水源,其中有一段令人難過的轉折。在21號公路於1968年開通之後,中華紙漿廠帶著榮民勞工前來,把附近海岸山脈的雜木林完全剷除,要改種有利造紙的單一經濟樹種,造成水源涵養不足,甚至土石流的悲劇。而為了整治河川,用水泥建了梳水壩、跌水工、固床工、護岸,使得原先生態豐富的曲流和深潭幾乎完全消失。而刻意加高的河床,跳離了海岸,使得上溯性的魚類也徒呼負負。*
對人類族群的保護,和生態多樣性的維持,是一樣的。一個更平的世界,就已經是沛然莫之能禦的威脅了。
在新社的大馬路邊,有一個噶瑪蘭的展示館,大門深鎖。裏面放了一些噶瑪蘭的工藝品,不知道它們的閲聽者會是誰。外面用竹篾和稻草做的意象家居,也殘破不堪,完全沒有維護。如果我說這些代表噶瑪蘭族要長期自成一族的挑戰,或許太過武斷,可是你不能否認那些客觀障礙明顯的存在。
我在新社水源地碰到的那位噶瑪蘭老伯,驕傲地告訴我他會講好幾種語言,他會講阿美族的話,但阿美族的不會講他們噶瑪蘭的話。這就是重點,文化是一種日常的生活,文化不只是一時的展演,而族語就是承載的諾亞方舟。而噶瑪蘭族的年輕一代呢?
噶瑪蘭族的未來,是令人擔心的。
*:噶瑪蘭新社部落生活空間資源之利用、 變遷與再發現http://rportal.lib.ntnu.edu.tw/bitstream/20.500.12235/94277/1/n069323008001.pdf
路線:新社–豐濱。
距離:14 公里。
難度:大多平地,容易。
景色:梯田海岸風光。
2020/4/6 噶瑪蘭族的未來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