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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歷斯·諾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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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作家瓦歷斯·諾幹住在雙崎部落的主要道路旁。

在兩層樓的樓房二樓前端,有一個類似騎樓的開放式空間,旁邊圍著放滿書高高的架子,從樓下就可以看到,形成一個搶眼的空中書閣。書架的中間有矮桌和凳椅,瓦歷斯·諾幹說那是要讓大家坐在那兒看書,想躺著也行。

在二樓地板的北端,放了一個超大的長方型木桌,上面有全套的茶具,一瓶超大容量的金門高粱酒,從早上喝來已經只剩下約莫三分之一,但是瓦歷斯·諾幹和坐在他斜對面的朋友,完全沒有醉意。之所以那位朋友坐在大桌的側邊,那是因為先前有另外兩位朋友坐在了瓦歷斯·諾幹的對面。作家願意跟大家天南地北地交朋友,意圖十分明顯。

在超大的長方型桌子的後面,也就是房子二樓的東北角,我瞥了一眼,看到一個佈置得蠻緊湊的書臥房,裏面有書架、書桌、單人床等等,應該是瓦歷斯·諾幹從事文學創作的地方。臨接的南端,有一間客房,後來瓦歷斯·諾幹的朋友累了,就去那兒躺下睡了。從那兒有一個厚實木梯從房子的外側可以通下到一樓,巧妙地把作家創作及招待朋友的區域和一樓私密的住房隔了開來。在木梯的頂端步入二樓的木地板之前,要先脫下外出鞋,成為淨與不淨的區隔,讓我想到日式建築在台灣的遺緒。

我請民宿的排灣族老闆娘幫我跟瓦歷斯·諾幹打了招呼,瓦歷斯·諾幹熱情歡迎我,並且問我為什麼會到雙崎部落。

我說是從大湖、馬那邦山、大克山縱走而來。在樓下看到樓上滿滿的書,就想來看看,我喜歡看書。

我進而要求看看他寫的書。

他從書房抽了幾本他自己的著作給我。後來可能看我一個人坐在閱讀區太孤單,就邀請我去坐到大桌,他的對面,他的朋友還是坐在側邊。

我不喝酒,瓦歷斯·諾幹泡起了茶。

他知道我是苗栗通宵人,就問我有沒有讀過七等生的作品。

我說沒有。被瓦歴斯·諾幹笑,那就不是「文青」了。

七等生在去年(2020)去逝。他感慨台灣社會對一位台灣重要的本土作家去逝的冷漠。

我一時語塞。搜索枯腸,只微微記得中學的時候,班上比較早熟的女同學曾有人神秘地提到過七等生,腦中的關鍵字就是貧窮、海邊、叛逆生。

他從書架上,找了找拿來了一本七等生的書。我還來不及好好翻閲,瓦歴斯·諾幹就直接談到更嚴肅的話題。

他說,台灣人,不管是閩南人或客家人,都是現實主義者(沒有理想),不管是做為清國人,日本人,或中國人都可以,現在說是做台灣人。但是,什麼是台灣人,什麼是台灣的主體意識呢?都是渾然不自知的被殖民者。而現在我們大家都被「國家」這樣的口號所殖民了。台灣是一個不正常的國家。

他告訴我,從馬那邦山到大克山再下到白布帆的大安溪,那北南的一線,就是以前客家人和泰雅族衝突的熱點。而壓迫泰雅族的日本人,在上面建了隘勇線。那兒的樟樹林是泰雅族的獵場,客家人沒有得到原住民的同意就擅自進入伐樟,泰雅族當然砍他們的頭,警告一下。

對泰雅原住民來說,講究團體,山林河湖是部落共有的資產,甚至耕地都會輪耕,狩獵所得也會互相分享,比較美味的部分會禮讓給長輩。這跟漢族強調個人的,私有財產的,是很不同的。

原住民有所謂的Gaga,就是部落全體要尊重、遵行的法則,也就是原住民的文化主體。

在霧社事件之後,日本人把賽德克的遺族遷到北港溪的川中島,由游耕狩獵的生活改為定耕農業的,對原住民源自游耕狩獵的文化主體,影響是非常深遠的。

但是就我所知,原住民是愛護山林的,我提到在環山部落的大面積果園,造成水源山坡地的濫墾濫伐,也有泰雅原住民的身影,這是我有所不懂的地方。

瓦歴斯·諾幹和他的朋友,馬上激動了起來,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那主要是老退除役官兵和外地人進行大量屯墾,和泰雅原住民沒有關係!

瓦歴斯·諾幹的朋友,就提到了一個他身邊女性友人的真實故事。

這位女性友人有一個弟弟,她的父母在環山部落有一塊地。外來的人出了迷人的高價,當時是幾百萬現在應該約當是幾千萬,當然也就賣了。結果那對泰雅族的父母,天天無所事事,喝酒喝到掛。在台中西屯區留下了豪宅,兩姊弟就住在那裏。弟弟終日沈迷於電玩,姊姊則流連酒吧,幾度自殺未遂,在手的前臂留下七、八道橫向的割痕。經常在深夜寂寞的時候,要求瓦歴斯·諾幹的朋友出來聽她訴苦。後來,瓦歴斯·諾幹的朋友去當了兵,結果在退伍時,就聽說那位姊姊已經離開人間了。

一切的肇因,都是外來的平地人(漢族)帶來的誘惑所造成的!

泰雅的部落,大家共同遵守的是叫Gaga 的基本行為準則,瓦歴斯·諾幹稱之為泰雅文化的主體。現代世俗化、都市化的趨勢,也衝擊著Gaga

原住民的年輕人出外謀生話,難得跋山涉水返鄕,當然會喝酒慶祝。但是,現在交通方便了,可以經常返家,每次都喝酒就不恰當了。而且以泰雅的Gaga,喝酒應該有個限度,喝到一定程度時,尤其是對長輩,一定會詢問是否該停下來,並且要確認有清醒的晚輩,可以載他們回家。

現在年輕人把外面打麻將的風氣帶進了部落,說是為了紓發在大城市工作所面對的壓力。但是在瓦歴斯·諾幹看來,這就是Gaga對泰雅年輕人影響式微的表徵,令有識者感到憂心。

政府名列為保育對象的白面鼯鼠,瓦歴斯·諾幹則是嗤之以鼻的。他說白面鼯鼠會下到森林的地面吃腐敗的東西,內臓醃起來都無法防止爛掉。(意思是說,泰雅的傳統生活智慧,就是保護了白面鼯鼠的)

至於松鼠,會環狀咬掉樹皮,害死樹木,數量太多會,會危害森林。台大實驗林還曾因此還特地雇用原住民去進行獵殺呢!(原住民本來就會適度獵殺松鼠,自然成了生態平衡的一環)

瓦歴斯·諾幹說,平地漢人不尊重原住民的傳統活動領域,依照「習慣法」那本來就是原住民的,但是當政府的律法進來,有了個人私有的制度,原住民和平地漢民族混居嚴重,現在完全沒有辦法一刀切出一塊區域,由原住民來完全自治,而不影響到已經住在那裡的漢民族。然而,就算條件最成熟、自成一地的蘭嶼,政府都不願意促成原住民完全自治呢!

對瓦歷斯·諾幹而言,在古早時候本來清朝對台灣島的治權,就只勉強到達土牛溝。在台灣西岸平原上的土牛溝往東的大片地區,則住著原住民,基本上就是另外一個國度。所以,清廷、日本、國民政府和原住民區的衝突,就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

我問他,既然原住民完全自治已經不可能,那麼原住民的未來可能的走向是什麼呢?

他斷然地説,原住民自己會決定,不用你們(平地人/漢人)來管。

這讓我感到很錯愕。

瓦歷斯·諾幹一直把我當作是原住民相對面的客家人、閩南人、漢族、平地人、國民政府的「代表」。

我告訴瓦歷斯·諾幹,他是我碰到的原住民朋友中,把「你」和「我」分得最清楚,表現得最坦率的人。

我只是一位漫遊的旅人,但是馬上被歸類為入侵的「他者」,要為客家人、閩南人、漢族、平地人、國民政府承擔起歷史的角色。

瓦歷斯·諾幹說(他之所以直率是因為)他快死了,沒有時間再跟我廢話。我嚇了一跳!

原來,不是因為他生了重病,而是以原住民一般的預期壽命來看,他只剩幾年可活。

我心想,原住民的平均壽命較短,多少跟生活習慣有相關。酒,瓦歷斯·諾幹是喝的。我就問瓦歷斯·諾幹,他和他所屬的泰雅族,吃檳榔嗎?

這又引發瓦歷斯·諾幹和他的朋友,一陣的撻伐。他們說,認為所有的原住民都吃檳榔,那是一種刻板印象。

……

吃檳榔的習慣,比較是在南臺灣。因為檳榔是亞熱帶的植物,而大安溪(有一說是大安溪到大甲溪之間)以北的地區是屬於溫帶氣候,種在那兒的檳榔口感不好,所以大部分的檳榔是種植在大安溪以南的埔里、嘉義、高屏地區。而泰雅族不像分佈在那裡的排灣、魯凱族和其他原住民,基本上是沒有吃檳榔的習慣的!

真是長知識了。

告別時,跟瓦歷斯·諾幹借了一本他著述的短文集,在晚上大略翻閱了一下。

在書中,瓦歷斯·諾幹以短篇小說的形式,關心了泰雅原住民的傳統與文化,也對近代原住民在與外界來往時,所產生的各種課題,頗多著墨:雛妓、狩獵文化的傳承、原住民傳說(彩虹橋)、歷史與古蹟保存、部落青壯年人口流失、原住民在大城市中的掙扎、白色恐怖等等。

他的文字質樸,故事的情節平鋪直敘,一切娓娓道來。可能又是先入為主的觀念作祟,我總覺得瓦歷斯·諾幹對中文(漢文)的掌握度,決不下於其他的(漢族)作家。而他以原住民的角度出發,讓讀者有了更奇異的閲讀經驗。

瓦歷斯·諾幹本是老師,2013年退休之後就全心從事文學創作,從不忘記為原住民發聲,是屬於原住民的菁英。他讓我想到原住民運動的先行者,在1954年被國民政府羅織匪諜罪名槍決的,吾雍·雅達烏猶卡那(高一生)和樂信·瓦旦(林瑞昌),他們都熱衷於原住民自覺與自治的運動。

瓦歷斯·諾幹已經說了,原住民(的未來)自己會決定,不用你們(平地人/漢人)來管。所以,我也不好再追問,他對原住民自治的終極看法是什麼,我並不明瞭。而或許,他認為我是一個屬於客家人、閩南人、平地人、漢族這個圈子的「他者」,怎麼說我也是不會懂的吧!

瓦歷斯·諾幹曾質問我,了不了解什麼叫做「左派」,他認為不會照顧社會中弱勢者的政府不是好的政府。

瓦歷斯·諾幹從泰雅原住民部落「共有」、「分享」的概念出發,是浪漫的理想主義者,如果是由像他一樣的菁英來領導,原住民的未來會走向哪一個方向,很值得我們的期待。

隔天一早,把瓦歷斯·諾幹借我的書托給民宿老闆娘去歸還之後,就由雙崎走向了東勢。

沿路的梨園,高接梨第二期的花開正盛,而第一期的結果則已經有了大拇指的大小。為了護花,農民辛苦仰著頭噴起了化作霧雨的農藥。沿路有更多的土地公廟,適逢元宵,有人在祭拜,我知道是從泰雅的部落走入了漢族為主的客家了。但是我的思緒,反而一直回到泰雅的雙崎部落,和那位口若懸河的原住民作家瓦歷斯·諾幹。

雙崎的「崎」字,從語言的音意,分明是閩南或客家所取的名字,代表上坡。現在以雙崎來稱呼自己的部落,不知道瓦歷斯·諾幹有沒有想過,我們之所以是我們,有一部分也仰賴別人的眼光視角的投射,才更有存在感呢!

行程:雙崎部落東勢,約14公里。

難度:平易。

景色:沿路梨花正盛,前期已結的果約拇指大小。

爬山:無。

2021/2/26 瓦歷斯·諾幹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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