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先進、最有前瞻性的憲法,是哪一個國家的呢?
南非。猜到了嗎?
為什麼呢?
現代南非是從白人政府雷厲風行「種族隔離政策」(apartheid)的壓迫中,一路艱辛鬥爭走來,而好不容易重新成立的一個新的國家。
南非的有識之士,為了國家的長治久安,致力於保護社會的多元性,並且對種族隔離政策所造成的傷害採取寬容的作法。成立的「真相和解委員會」(真和會),追求真相與寬恕而非報復清算,把「迫害者」及「被迫害」的關係,用誠摯的道歉和渲洩的淚水和解起來。
一個新的國家需要一部新的憲法。南非的法律菁英,大膽地賦予憲法積極的角色,除了把人民基本的權利入憲,包括食物、飲水、健康照護等等,還廣收釋憲的要求,經過充分的溝通,用充滿兼俱理性與感性的判決主文,條分縷析地讓一般社會大眾都能明瞭,憲法對公平、公正的堅持和關注。
南非新國家的領導人,都經歷了「種族隔離政策」的切膚之痛,深受迫害。但是他們最了不起的是,他們對道德理想的堅持,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對於殘暴的迫害者,他們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是堅持站在自己服膺的理念道德高地,寛恕他們。這也避免了新國家建立時再度流血,不把仇恨種往下一個世代。
首先談談,可以對俘虜到的敵人刑求嗎?
南非白人政府對逮捕到的反對派人士刑求,是很普遍的做法。譬如用水刑,把人的臉用布包起來,在上面不斷澆水,造成溺水窒息的恐慌。或者輪番馬拉松式的審問,長時間不讓被害人睡覺或休息,直到身心被完全打敗而崩潰為止。
有一次,當時還流亡在海外的反對派組織,抓到了幾個南非白人政府派去進行暗殺任務的特務,囚禁在安哥拉的基地,並施以刑求。那是一個反對派組織在叢林中躲躲藏藏,白人政府特務緊緊殘暴追殺的日子,維安人員覺得刑求來取得重要情報,有助於免除潛在的威脅,是再正當也不過的事了。但是,反對派組織的高層很有理想,期期以為不可,要求無條件禁止刑求,因而制定了相關的行為準則來自我規範。
在討論禁止刑求的行為規範時,『……年輕的戰士——以及沒那麼年輕的律師——斬釘截鐵地表明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我們是為何而奮鬥,以及我們的道德和核心價值為何。親身的體驗告訴他們,刑求不但剝奪了受刑人的人格,也讓刑求者自己失去人性,刑求將他們的朋友,那些和他們一起放棄學業和大學並投筆從戎的伙伴,變成禽獸。為了和禽獸交手,他們讓自己落入禽獸的狀態,即使只是剎那之間的事而已。發言者立場堅定。他們無法參與一個允許刑求的組織。這點不容妥協。』*
在最困難、最危難的時候,猶然堅持站在道德的高地,這很不容易。這種對道德和核心價值的追求,形成新政府成立之後,新憲法和相關釋憲申請中所呈現的一個基調。
奧比•薩克思在南非曼德拉政府成立時,被任命為大法官,其中一件很重要的事,是儘量接受人民釋憲的要求。
譬如關於死刑,奧比•薩克思在判決𥚃說了很一段有名的話,『當殺人者被處決了,他或她反而獲得了畸形的道德勝利,因為國家執行的死刑會降低社會大眾對蓄意殺人的厭惡感。』*
對於廢除死刑,這是多麼深刻的立論,講的已經不是避免寃獄枉死會造成的不可補救而不已。
被控該為美國坦尚尼亞大使館爆炸案負責的當事人,逃到了南非開普敦,主管機關沒有提供法律協助,就直接把他引渡到美國紐約接受審判。大法官則認得這樣的做並不恰當。既然反對死刑,那麼在引渡之前,就至少要先獲得美國的承諾,不會處死當事人。
譬如關於無罪推定原則,『…….越是重大的犯罪,越是眾人皆曰可殺,憲法對於被告所提供的保障就越形重要。若以涉及基本權利的比例當作出發點的話,確保清白無辜的人不會蒙受任何的罪名、羞辱、刑罰的公眾利益,遠比確保罪犯必需被繩之以法的公眾利益更為重要……因此,無罪推定原則不只是為了保護個案中的人,也是為了確保社會大眾對司法長遠的公正性與安全性的信心。因此,特別指出某類犯罪的普遍或嚴重都不應該破壞這樣的優先順序。……』*
譬如關於同性戀婚姻合法化,『長久以來的社會偏見與因循守舊的結果是,同性戀配偶無法享受婚姻的好處和責任,但是,這不只是像必將蒸發的晨露一般的小小不便,這代表著法律偷偷摸摸地、殘酷地把同性戀視為外來的他者(outsiders),並認為他/她們的親密關係不像異性戀一樣,需要受到肯定和保護。雪上加霜的是,同性戀者被當成生物學上的異類,是犯錯或誤入歧途的人類,和我們的社會格格不入,所以他們不適用我國憲法上對每個人都有受到關懷和尊重之權利的保障。這無異於暗示他/她們對愛、對承諾、對承擔責任的能力劣於異性戀配偶。』*
主要是說,不讓同性戀婚姻合法,是對同性戀者的一種歧視。南非從「種族隔離政策」對黑人的歧視一路走來,會對同性戀者的歧視在憲法的層次迅速決斷,其來有自。
《斷臂上的花朶》這本書的作者,奧比•薩克思,在很早期就參加了南非的反對運動。在國外完成學業因此無法回國,只好到莫三比克從事法學研究。在那兒被南非白人政府派去的特務,用汽車炸彈攻擊,使他失去了一隻手臂和一隻眼睛。
真和會成立之後,那個炸彈案的犯者寫信給真和會,坦承犯行並尋求赦免。後來那位犯者在一個聚會中出現在奧比•薩克思面前。奧比•薩克思知道犯者已經向真和會全盤托出真相,就跟他握手和解。據說,犯者回家之後,一連斷斷續續哭了兩個星期呢!
這就是南非真和會所要達到的目的。有很多案例,甚至加害人和被害者會同時出現在實況轉播的電視上,在幾百萬人的注目下,訴說故事的真相;受害人抒發情緒,加害人表達歉意,在和解的過程中,全國其他受到類似衝擊的人,共同得到某種程度的安慰或療癒。
在斷了一臂又失去一隻眼睛之後,奧比•薩克思一直念茲在茲的一句話是「這將是我溫柔的復仇」。他追求的不是粗暴的以牙還牙,而是溫柔的復仇,他說,『因為我們將生活在法治之下,讓所有的南非人民都獲得自由,遠比囚禁、施加酷刑在那些曾經對我們如此的人,更屬有力的復仇。……』*
奧比·薩克思是首屆唐獎法治獎的得獎人,於2018年曾受邀訪台灣,跟台灣分享了南非的經驗。
他說南非的年輕一代對於真和會如此輕放迫害他們的白人,頗有微辭。而且,目前南非有很多人還身處貧窮,沒有充足的食物及棲身之所。
但是,奧比·薩克思還是強調,真和會只是協助南非人從過去的傷痛中走出來,要根本改變南非,必須在憲法的層次上保障人權,並且不斷促進各族群之間相互誠懇的對待。
什麼是最溫柔的復仇?那就是面對殘暴的對待,依然觀照在仁慈的道德高地,不跟著禽獸變成禽獸。對奧比·薩克思而言,憲法就是他堅守道德理念的高地戰場,他和南非各界的有識之士,努力促進族群的融合,適足提供台灣在回顧與前瞻時,一個很好的借鑑。
*:《斷臂上的花朶》,奧比•薩克思 著,陳毓奇 陳禮工 譯
2021/3/13 斷臂上的花朶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