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籍的漢斯·羅斯林,在1979年遠赴非洲南部的莫三鼻克行醫的時候,他所分派到的城市包括臨近的地區總共高達30萬人,但只有一家50張病床的醫院。後來,他竟變成了當地唯一的醫生。
面對相對比瑞典多上100倍的病患,而資源只有瑞典1%的窘境,他很快地就發現,如果要對每位到院就診的病患都提供最完善的醫療服務,將不免要減少了在基本公共衛生上(如打預防針)所能投注的資源,那麼將造成更多(未到院)的死亡,反而不是最慈悲的做法。這和醫學院畢業時,宣誓要對病患盡力救治的承諾,表面上看是有所衝突的。但是,在醫療資源嚴重缺乏的地區,當年他也就不得不做出相對正確的抉擇了。
1981年,莫三鼻克出現了兩腳癱瘓的怪病,漢斯·羅斯林因緣際會就近進行了流行病的調查,他的身份由醫師轉變成了研究員。
初步的研究結論是:『營養不良以及某種大量存在於自然環境的毒素,可能導致了神經系統的傷害;其深層因素可能是旱災,以及因為歉收而難以取得其他替代性的食物來源。』*
經過驗血追蹤,漢斯·羅斯林在1986年的研究兼博士論文中,呼應了他1981年透過類似考古人類學般的調查統計的結果,『……除了樹薯以外,所有其他糧食作物都因旱災而枯死,而樹薯的產量比往年來得少。因為缺糧導致人們縮短了將樹薯根放在日光下曬乾的時間,因此他們體內能生成氰化物的物質濃度就顯著提高了。此外,以樹薯為主體的飮食結構極度缺乏蛋白質,這又降低了人體解除有毒物質破壞力的能力。……』*
後來他發現,早在1930年代,剛果就曾經爆發了同一模式的疫情,當地區民稱之為「綁腿病」(Konzo),意思是「被綁住的腿」。
新式的生化分析證實了,『綁腿病會突然摧毀將信號從大腦傳送到雙腿肌肉的神經細胞。病患都是處於赤貧狀態,完全以樹薯為主要食物的偏遠聚落村民。在過去四到六個星期,這些病患都食用過處理不當(因而具有毒性)的樹薯根;尤有甚者,樹薯還是他們唯一的糧食來源。不幸的是,患者的神經損傷可能是永久性的,……』*
而這種疾病,總歸都是赤貧所導致的不幸。
漢斯·羅斯林小時候,他的父親是咖啡研磨廠上班的工人。咖啡豆在研磨之前,有一個強力的磁鐵先把不慎落入的金屬物吸出來,其中就有不少當地的硬幣,他的父親就拿回家,給他做紀念。
所以,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知道那些咖啡豆子來自遙遠的國度,而摘咖啡的工人以十分微薄的酬勞為生,這些經驗在他心中種下對那廣大世界探索的渴望,成為他到非洲行醫的一個重要遠因。
從醫學院畢業之前,他就曾經到歐洲各地遊歷。後來到南亞的印度實習,並對印度醫學院的教學品質和學生素質,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1983年,漢斯·羅斯林在莫三鼻克「綁腿病」的調查研究告一個段落之後,變成了一位公共衞生的教授,在1996年之前,擔任「開發中國家健康醫療」課程的授課教師。
1996年之後,漢斯·羅斯林繼續致力於全球公共衞生的教育。他發現瑞典醫學院的學生,對世界公共衛生的進展,因為「西方世界總是比其他國家高出一截」的先入為主偏見,認知往往顯得十分貧乏。
譬如,他告訴學生世界上人口的健康狀態正在持續改善,但是沒有學生相信。他們認為環境污染導致人類健康惡化。
他告訴學生,世界人口增加的速度在近25年來穩定地下降。學生卻堅信人口暴增的速度是史無前例,而且人口暴增摧毀了自然。
後來,他的女兒和女婿,幫他設計了一套電腦程式,可以用精美的泡泡圖表來呈現這個世界的真實資料,叫做「世界衞生歷史演進圖表」。他集結相關資料,出版了一本叫做《真確》的書,鼓勵大家直接讓客觀的數字來說話,而不是讓主觀的偏見來左右。
2015年,漢斯·羅斯林在世界經濟論壇中演講,他用三個問題,測試了那些世界頂級菁英對當今世界的了解:
問題一:在過去20年來,世界上處於赤貧狀態的人口比例是……
A. 幾乎增加了一倍
B. 大約維持不變
C. 幾乎減半
問題二:全世界年滿一歲的幼童中,接受麻疹疫苗注射的百分比為?
A. 20%
B. 50%
C. 80%
問題三:1950年,世界上的兒童人數少於10億人、往後逐年增加,在本世紀初來到了20億。在2100年,全球兒童人數將會是多少?
A. 40 億
B. 30 億
C. 20 億
結果是慘不忍睹。
問題一,世界經濟論壇的菁英只有61%的人答對了C,赤貧狀態的人口比例在過去20年幾乎減半。(他曾測驗大眾,瑞典人只有23%,美國人只有5%的人答對。)
問題二,世界經濟論壇的菁英只有23%的人答對了C,80% 年滿一歲的幼童,已接受麻疹疫苗注射。
問題三,世界經濟論壇的菁英只有26%的人答對了C,在2100年,全球兒童人數將維持跟當下的20億相當(他曾測驗大眾,瑞典人只有12%,美國人只有7%的人答對。)
正當漢斯·羅斯林成立了基金會,並繼續致力於全球公共衛生的教育時,很不幸地在2016年,他得知罹患了胰臓癌,醫生告訴他只剩下一年的時間。
傷心之餘,他在女兒和女婿的協助下,把他個人的經歷整理了出來,迅速寫成了《我如何真確理解世界》這本書,來跟世人分享。
漢斯·羅斯林在這本書的自序中,是這麼總結的,『總而言之,這本書中沒有什麼數據,它探討我和人們相遇、交流的經過。這些邂逅總使我雙眼一亮,重新進行思考。』*
當初漢斯·羅斯林去莫三鼻克行醫時,曾經有新生兒的母親用非常誠懇的口吻拜託他,是否可以幫忙取得奶粉,就算母乳比較營養。
他得到新生兒的母親的同意,進行了乳房的檢查。
他說,『我觸摸她的乳暈,馬上發現她的乳房是有母乳的,施加適當壓力的話,乳汁就會從她的乳頭噴出來。我意識到,我有機會用一種詼諧的方式讓這位母親改變想法,而不是堅持用奶粉喂小孩。我用手蓋住那個乳房,非常輕柔地握住它,但手指仍固定在乳頭周圍,並將乳頭對準我的眼睛,輕輕按壓。一道乳汁從乳頭噴出,直接噴中我的眼睛。「這可是絶佳的乳汁哪!」我高興地說。這位年輕的母親不勝喜悅地叫了出來,對著我笑,我的臉上沾著她的乳汁。她從善如流,其中的關鍵是讓她感到驕傲。……』*
這就是為全球公共衛生奉獻了一輩子的漢斯·羅斯林,他完全沒有西方人的驕傲,總是尊重著對方,用他的真誠和幽默,讓那位莫三鼻克的新生兒,吃到全天下最甘美營養的奶水。
他在《真實》的那本書,用數據豐富了我們對世界貧乏的知識。而在《我如何真確理解世界》這本書,則是用他認真走過的每一天,指引了大家未來生命可能的方向。平易,真實,感人。
在他的眼中,這個世界是變得愈來愈好的。而在我們看來,他已經永遠是這個變得更好的世界之中最好的那一部分了。
*:《我如何真確理解世界》,漢斯·羅斯林 著
2021/4/5 我如何真確理解世界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