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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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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身心脫落臼,所以心永遠走在身的前面很遠的地方,而且彷佛是走向黑暗,青春煥發、背著二十公斤背包登三千米高山的時候,想著我失智失能的時候該去哪裡獨自死掉;跳上一列要行駛十四天、橫跨西伯利亞壯闊草原的火車,第一個念頭就是,到了莫斯科之後怎麼往回走。

我知道我的症狀:在身體最好快樂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經滑向荒涼的黑色想像。我永遠不在此刻,我永遠在未來。而且未來,永遠是冷漠的、荒蕪的。

身體若是一個提著行囊的旅人,到達一個美麗的驛站,我的心卻拒絕下車,繼續往前流浪。鞋子裡都是土、頭髮裡都是沙、身體邊都是聽不懂語言的陌生人的時候,我卻又渴望安定在一個被果園和菜圃包圍的村子,永生永世再也不提起行囊;可是當我買了一塊地,種下了絲瓜、蘿蔔和九重葛之後,我很快就覺得,是不是該走了?

好像一直在找什麼東西,可是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又說不上來;那個東西可能根本不存在,因為,你只要給我一個東西,我拿在手上,握住的那一刻,我的心就看向籬笆外面那條蜿蜒消失於灰色天邊的小路——

一出了籬笆門上路,身體卻問心:你要去哪裡?為什麼?

我住過無數的小村。年輕時,提著行囊,離開了村子。村子的老樹和稻田、魚塭和水塘、村人和廟宇,都被我拋下。揮揮手,頭也不回,我走了。沒有一絲留戀。

然後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揮手,一次又一次的告別,我永遠是那個離開的人。

每一個村子,都只是驛站。

那麼,城市呢?

城市也不過是大一點的村子,讓我疲憊。

(中略)

過了六十歲以後,身心脫臼的症狀更嚴重了。在城市𥚃,好像頭上有一雙不是我自己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我的行走、我的禮貌和優雅世故、我和朋友在繁華燈火的一顰一笑一個姿態、和一個有點曖昧情愫的男人所有的假裝、客廳𥚃蘇格蘭泥炭威士忌所暗示的造作的深沈、情操高尚眼光遠大但永遠被權力打敗的政治辯論、夢𥚃頭不敢說出來的懷疑和黑到底的虛無感。

城市,是不值得回去的;鄉村,是回不去的。

(中略)

「總結來說」…….「我太混亂了。每一個村子都是釋站,每一個城市,都是旅店。每一座山,都是別人的。那——搞了半天,目的地是哪裡呢?」』*

龍應台為了就近照顧她失智的母親,在周遊列國多年,和德國先生生了兩個兒子,在政治上勇敢點了野火,向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領導人嗆講了文明之後,搬回屏東的潮州居住。

回到小時候的潮州村子,面對頑固的迷信和亞熱帶的熱情,她已然從千千萬萬別離的經驗所造就的距離感,讓她自然對已經變得有點陌生的村子,努力融入當地人的生活,學習起鄉野小村的語彙,儼然做起了現代的考古人類學家。而有了「大武山下」這本既虛幻又真實的「小說」。

雖然龍應台要大家對小說的內容不要對號入座。但是,龍應台本人呢?

但凡最偉大的作品,都來自於作者自己的生活經驗。如果龍應台說「大武山下」只是她對潮州小村和大武山下的觀察,一種近乎現代考古人類學家的觀察紀錄,我們會感到很失望的。

龍應台碰到了六十歲之後的徬徨,從全世界回到台灣的小小村落,然後還要繼續離開嗎?因為那顆不安定的心,已經先走在路上了,順著那條蜿蜒的路,又要繼續流浪了嗎?

在「大武山下」,龍應台試著把她觀察到的博物和知識,編織在她的小說裏,份量多到讓人覺得那就是一本對大武山下的台灣村落,所鉅細靡遺寫下的真實考古人類學筆記,竟讓背面虛構的故事,顯得益加空虛單薄了。

52赫茲的寂寞鯨魚

開眼的貓

黑眶蟾蜍

木棉花

爛泥巴

淹水的魚塭

虱目魚

冰鎮的死人

柳橙

消失在海中的男人

芒果

玫瑰花

灰色壁虎

聽貝多芬的母牛

黑靴陸龜

養殖魚

絲瓜

波斯菊

南瓜

銀杏樹

番薯

中風的老人

椰子

大白鵝

檳榔

雨傘節

山豬

老狗

老農

葡萄

私醸的酒

黃色長穗決明花

烤鴨

黑蒼蠅

銀合歡

芭樂

精神病人

永遠監禁的人

桃花心木

冬青樹

小米

桂竹

箭竹

紫斑蝶

充氣猴子

有公有母的石板

香蕉

山老鼠

檸檬

老榕樹

濟公師父

薑黃

陰陽水

警察廟

三太子

及通安

亮黃色喇叭花

狐尾椰子

白頭翁

麵包樹

小花蔓澤蘭

血桐

百步蛇

摔死的工人

保力逹B套米酒

酒駕犯

白玉蘭

蔖葦

土石流

白鶴芋的佛焰包

住著古老靈魂的絲棉樹

黃牛

紅藜

欒樹

鳯凰木

粉紅碎花的藤

瓢蟲

金吉拉

龍鼠

蟑螂

九重葛

跳舞蘭

弓形蟲

雛菊

18個腳趾的貓

松果

梔子花

左旋的蝸牛

軟枝黃蟬

紫藤

蝶豆

馬拉巴栗

黃金雨樹

虎頭茉莉花

鬼針草

紅蜻蜓

含羞草

埃及聖鹮

小白鷺

牛背鷺

夜鷺

水青岡(山毛櫸)

野鹿

狐狸

松鼠

刺蝟

大耳兔

白楊樹

幹花榕

紅檜

冷杉

黃鼠狼

黃喉貂

白鼻心

穿山甲

食蟹獴

水鹿

山羌

獮猴

台灣黑熊

斑鳩

五色鳥

虎鯨

三斗石櫟

蚯蚓

銅翼眥木蜂

小王子

炮仗紅

香龍血樹(巴西鐵樹)

蘇鐵

藍紫色的金露花

黃荊

鐵杉

紅毛杜鵑

大葉溲疏

藿香薊

狐蝠

巒大秋海棠

杜英

青楓

台灣杉

穗花杉

紫花野牡丹

螞蝗

白蟻

姑婆芋

蛇藤

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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鯊魚

蛇藤

螞蟻

小翅蛾

鮪魚

小卷

黑貓

狗群

雲豹

鐵刀木

螢火蟲

茄苳樹

油菜花

鰻魚

紫色牽牛花

青苔

黑板樹

蝙蝠

毛柿

構樹

海桐

赤楊

杏葉石櫟

肉桂

水冬瓜

山胡椒

杜英

貢德氏赤蛙

蟋蟀

南美步行仙人掌

紅色罌粟花

鴿子

蜜蜂

變色龍

閉花八粉蘭

柚子樹

大榕樹

楊桃樹

粉紅色劍蘭

黃色菊花

老鼠

死魚

龍眼樹

狼狗

木棉樹

水芋

鷺鷥

斑鳩

牧草

芒草

芝麻草

鳳凰木

鱷魚

巨型綠蜥蜴

眼鏡蛇

檸檬樹

玫瑰

銀合歡

樹葡萄

杜鵑鳥

蒲公英

蓮花

紫藤花

貓頭鷹

獼猴

相思樹

野兔

蜜棗

蓮霧

文心蘭

竹筍

……

小說中分明還關心全球暖化、冰山融解、外來物種入侵;還提到弱勢老農貧病在養護之家的寒微終點;也有青春女學生的命案、刑求、寃獄;甚至透過女學生化成的小鬼輕描淡寫那南臺灣土地的過去,被侵略、被殖民的生與死。而為了提昇小說到人生哲學的層次,還有一位香港師父告訴遊盡全世界要歸鄉的主人翁「世界所有塵,一一塵中見」。

龍應台住在屏東潮州就近照顧失智的母親,老農鄉親送來吃不完的水果,她也把感激寫在小說裏頭了。

龍應台離鄉多年,疏遠了生養她的土地,反而讓她在熟年之後回來,可以用一種外來人有如考古人類學家兼博物學家般的觀察,而小說的書體就是她把所見所聞編織在人生哲學感悟上的一個嘗試。

一本小說,入鏡了那麼多動植物,為北大武山下的潮州,拉下了一個亞熱帶的背景。龍應台的論述文章鏗鏘有力,很能鼓舞年輕的熱血。以我們對她的文字有特別的期待,這本小說顯得有點任性,廣泛科普,表面觀察,龍應台要再加點力才可能說服我們,她曾經的歸去來。

我就想,當欣賞龍應台政論文章的一輩慢慢老了,新一代在十年、二十年之後再遇見「大武山下」這本小說,會有什麼樣的評價呢?我很好奇。

龍應台在小說的「後記」中,如此寫道她回歸自然的心境。

『人,直立起來走路,離開了大海,離開了森林,離開了獸群,也離開了星空。不再認識大海森林,不再理解蟲魚鳥獸,不再凝視星空以後,其實也離開了最初的自己。身體越走越遠,靈魂掉在叢林裏。對細微如游絲的空、飄渺似銀河的光、沈浮於黎明邊界的空谷之音,不再有能力感應。

如果我停止辯論了,那是因為,我發現,一片枯葉的顏色所給我的感動,超過那許多偉大的、喧譁的、激動的舞台。

小說,不必辯論。

……*

原來,「大武山下」是龍應台為自己而寫的,只是出版社誤會了,把它包裝成小說來跟「龍應台」這三個字進行聯名販售。

當年龍應台離開的潮州小村,應該不算是一個美麗的驛站,如今她回來,她的人生小說也完成了,如果她要從籬笆外的那條蜿蜒的道路再次離開,當今的潮州小村,是否只剩下價格飛漲的土地和房屋呢?

感謝龍應台的觀察,我們說愛台灣,其實我們大部分人並沒有真正了解台灣。當每個人能真正體認到,一只台灣的落葉所能帶給我們的感動(龍應台語)的時候,那麼我們才真正開始回到活在這個美麗之島的初衷和起點。

「世界所有塵,一一塵中見」。一砂一世界,台灣的一草一木、鳥獸蟲魚、山山水水,在我們轉身離開之前,不妨歡喜相見面,那是我們千千萬萬億億兆兆用心無法度量的世界。

龍應台的文字依舊美麗,那是一種驕傲台灣的深刻象徵。

*:《大武山下》,龍應台 

2021/4/24 大武山下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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