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心情對話錄 記憶最仁慈和最殘忍的地方

記憶最仁慈和最殘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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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收到一張舊照片,兩個沒幾歲的小小孩,一個拿著竹掃把,一個拿著畚箕,就那樣把我掃到了記憶封塵的深處了。

 

記得那麼小的時候,我住的是茅草蓋的屋子,地基是大石塊,然後上面是用穀殻加黏土,再加上或許是糯米、紅糖等東西夯實的泥磚所疊成的牆面。

 

應該已經蓋了很久很久,多年的使用,泥磚已經有很多斑駁的地方了。應該說,已經找不出不斑駁的地方了。

 

而如果雨下得大一點,或是下得久一點,屋頂就會有地方開始漏水,只好拿臉盆、水桶之類的容器去接。因為用了大小不同的容器,雨水會自然演奏出音高和頻率不同的打擊樂。但是,當年完全沒有辦法體會。

 

如果水流到室內的地上,那會很麻煩,因為地板也是泥土。乾的時候是踩得發亮的泥土地,但如果溼了甚至積水了,就會溶成黏腳的泥漿了。我這樣講是有點誇張,因為在我的記憶裏,並沒有造成什麼不便。

 

小孩子天真爛漫,其實一點也不覺得苦。赤著腳丫子跑來跑去,腳踏實地,尤其是夏天,倒覺得涼快舒適呢!

 

屋子裏當然沒有沖水馬桶,屋外也沒有。廁所因為很原始,味道很重,裏面萬頭鑽動,因此設在很遠的地方。晚上那麼暗,尤其是冬天是那麼冷,當然不可能走出戶外,到很遠的地方去上廁所,所以就在屋內的角落放了一個用木片箍成的大尿桶,好方便。

 

那一天,我和年幼的同伴,一個拿畚箕一個拿著竹掃把,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一隻大尿桶就放在了廂房的外面。或許是剛倒掉穢物、清洗完,放在室外等晩上再拉到室內的角落裏。

 

廂房的門外,掛著一張很舊的長長竹簾。我印象中新的竹簾,經常是家中有過喜事會換新,中間把細長竹片串起來的,還有吉利的紅絲線。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副長長的竹簾會用得那麼久。當然,我的記憶可能不正確。

 

就在我們掃地的背景,應該有一個比小孩子還高很多的大木桶,用長長的大木片箍成。家裏用那個大木桶醃酸菜或蘿蔔。以酸菜為例,是先把芥菜整棵割取下來,稍微用太陽凋萎一下,然後就放入桶裏,一層芥菜緊緊放進去,灑一層厚厚的粗鹽,又一層芥菜,又一層粗鹽,如此循環下去,直到整個木桶滿了,最後在上面壓上大石頭,就大工告成,接下來只要等待就好了。以前只知道一段時間之後,桶子裏會出水,甚至上面會有一些發霉的樣子,但都不打緊,因為下面的芥菜會自然變出酸酸的好滋味,那就是酸菜。撕一片下來,用涼涼的井水沖洗一下,就是人間的美味。

 

我記得再大一點的時候,家𥚃曾在大木桶裏醃蘿蔔,我的體重剛好,就被叫到桶子裏幫忙把蘿蔔踩實,大人是一邊放白蘿蔔進去,一邊灑下粗鹽,而我就扶著桶沿,一直轉著踩著腳下的蘿蔔。我記得那時腳上有小擦傷,剛碰到鹽巴當然會有點刺痛,但是因為參與大人工作的興奮感,居然很快就不覺得痛了。

 

我一直到比較大的時候,才了解醃製酸菜和蘿蔔的奧秘,就是利用大自然裏的微生物。鹽巴是為了殺死雜菌並逼出水分,而壓實醃漬物,就是為了創造一個無氧的環境,促進厭氧的微生物生長,來完成醃漬的程序。

 

相片裏我印象中放大木桶的位置,放了一個細竹編的大桶,上面蓋了防水的簑衣,我猜裏面裝的是收成的穀子,但是我不確定。以前自己要吃的米,先用穀子的形式儲存起來,等到要吃的時候,才載到碾米廠碾出白米、米糠、榖殻,然後全部都載回來,白米人吃,而其他的則餵家禽家畜,完全沒有浪費。但是,現在我變得不太確定,不知那裏面是不是裝了穀子,記憶還真是一個不可靠的東西。

 

在那個竹編大桶前面,有一隻米籮,以前收割之後打下的穀子,就用一對米籮裝了之後,用扁擔挑回曬榖場的。

 

米籮前面有二隻大錫桶,那是小時候挑水、裝水的重要器具。那個時候當然沒有蓮篷頭,沒有自來水,也沒有瓦斯。洗澡水就在燒木材的大竈上用大鍋燒,然後拿瓢瓜做成的勺子舀幾勺到那種大錫桶裏,提到浴室裏加上冷水,就是當天晚上的洗澡水了。有點麻煩。我們小孩子喜歡冬天,因為大人說沒流什麼汗可以不用洗澡,只要用鋁盆裝淺淺的水洗手和腳就可以了。當時覺得天經地義,現在想起來有點不可思議。

 

這張照片拍得很好,因為兩個明顯不會掃地的小小孩,居然模仿起大人,一個拿著竹掃把,一個拿著畚箕,煞有介事般地合作了起來。我不覺得是攝影師捕捉到了我們在那個剎那的天真,我倒覺得我們就是依照攝影師的指示,擺出了那個裝模作樣的態勢,然後他適時按下了快門,因為在我們那個時代的小小屁孩,就是那麼好烘騙的。

 

而如今,我是感激的。我就想,那麼小的孩子,在那個時代,能穿著那麼合身的襯衫和短褲,不會是買的,而是背後有一雙或者兩雙的巧手,精心為我們縫製出來的。而這張黑白的照片,為我們把那一種感動,黑白分明地保存了下來。我穿的那件大格子襯衫,非常可能是會裁縫的大姊,用幫別人做洋裝所撙節下來的布,加上了她的巧思。

 

 

記憶或許真的不可靠,但如果回到從前,我們也只有靠著記憶了,縱使是褪了色的。

 

我不知道是誰拍了這張照,或許是愛子心切的大哥,或許是什麼親人,但是我要感謝他。

 

他這張照片往我記憶生硬的表面挖了一個小小的洞,我的過去從時光隧道的遠方湧了一些回來,讓我想起來我忘記的許多過去曾經擁有的短暫天真。

 

記憶最仁慈的地方是會忘記既成事實的過去,而最殘忍的地方是不會提示不確定會不會抵達的未來。看到一張小時候的照片,就是同時看到了記憶最仁慈和最殘忍的兩個面向。如果你問我那代表什麼意義,其實我也說不上來。

 

而換一個角度想,有時候其實,記憶最殘忍的地方是會忘記既成事實的過去,而最仁慈的地方是不會提示不確定會不會抵達的未來。是吧!

 

2021/6/2 記憶最仁慈和最殘忍的地方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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