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閱讀一輩子 艱困時代的經濟學思考

艱困時代的經濟學思考

by


 

經濟學的主流觀點是說,『……貿易可以帶來巨大的總得益,只要我們能夠重新分配這些利益,每個人的境況都可以變得更好。……*

 

但是,作者在《艱困時代的經濟學思考》這本書裏探討的研究結論,並非如此。

 

『首先,對於像美國這樣的大型經濟體來說,國際貿易可以帶來的得益相當少。第二,雖然對較小和較窮的國家,貿易可以帶來的得益可能大得多,但發展貿易並沒有速效的靈藥。……開放國界不足以促使很多人遷徙,消除貿易障礙也不足以確保後進國家能夠充分參與國際貿易。宣布奉行自由貿易政策並不是發展經濟的速效靈藥(甚至不是發展貿易的速效靈藥)。第三,事實證明,貿易得利的重分配極其棘手,受貿易打擊的人已經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而且至今仍在受苦。

 

整體而言,商品、人員、思想和文化的交流使得世界變得豐富許多。幸運兒得天時地利之助,掌握適當的技能或思想,變得非常富有(有時富裕到驚人的程度),受惠於在全球舞台上發揮自身特殊才能的機會。其他人就沒那麼幸運了。有些工作流失之後,沒有新工作可以彌補。所得增加創造出一些新的工作機會(例如廚師、司機、園丁和保姆),但貿易也創造出一個比較動盪的世界——有些工作可能突然消失,然後出現在千里之外,結果貿易的得益與代價分配極其不均,而我們顯然已經開始嘗到苦果;貿易和移民這兩大議題如今決定了我們的政治論述。』*

 

各國都生產在比較利益上比較大的財貨和商品,那麼經過國際間的相互貿易,每個國家都會從中獲益,這是古典經濟學,自從19世紀初,就由李嘉圖所提出來的「比較利益法則」。

 

崇尚貿易自由化,要求每個國家取消關稅壁壘,就是基於這個論點。繼「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之後,在1995年成立的世界貿易組織( WTO),更把GATT以商品貿易的主要功能外,擴大至服務業及智慧財產權之貿易、糾紛仲裁等領域。各國無不爭相進行雙邊談判,以爭取有利於本國的貿易條件。

 

而所謂的雙邊談判,就是give and take。本國既希望對手國開放某些市場,對手國也會希望本國開放某些市場。所以就本國而言,就會有譬如甲產業或企業獲得進入或擴大在對手國中的市場,而相對而言本國就會有譬如乙產業或企業必須承受市場開放所引入的競爭。前者的甲產業或公司可能獲利匪淺,而後者的乙產業或企業可能必須縮小規模,甚至退出市場,員工也失去工作。

 

其實,就經濟的動態而言,這是很自然的。本國既然在乙產業或企業沒有比較利益,那麼繼續勉強生產,那就是資源的錯置,那是沒有效率的。乙產業或企業應該停止生產本來的商品,把土地、廠房(資本)和人才(人力)釋出,要嘛改生產其他有比較利益的商品,或者結束生產,讓資本和人力自由流動(重新配置)到生產有比較利益商品的產業或公司。乙產業或企業的損失,就由甲產業或企業的獲益中去補貼。最終,大家都變得更好效率,都變得更好。

 

不過,這是理論的假設,實際的運作上是有落差的。

 

最主要是在資本和人力的重新配置上,有它們的僵固性,並不是那麼容易辦到的。

 

作者提到一些在美國田納西的小鎮,鎮上的工廠製造和中國直接競爭的商品,譬如家具和紡織品等,在倒閉之後,小鎮變成了鬼城。雖然鎮長卯足勁去招商,但是原先表達有興趣的公司,好不容易管理層來訪了,但是一看到小鎮那麼蕭條,就頭回也不回地離開了。所以,小鎮的土地也無法做更有效的運用。

 

而那些被解僱的員工,尤其是壯年或中高年的,已經在工廠做了大半輩子,也沒有其他技能做其他的事。或許他們可以試著離開小鎮,但那得搬到很遠的地方,也不見得可以找到什麼好工作。這個過程中,最糟糕的是,那些失去工作的人,既沒有得到足夠的協助,自己也往往覺得沒有尊嚴,人生失去了意義。

 

根據研究,這樣比較貧窮、弱勢家庭裏的孩子,會傾受到比較少的照顧,在未來接受大學教育的機會更低,甚至會有酗酒、藥物等問題,縱使有了工作收入也會比其他人更低。他們會把貧窮、弱勢的狀況,繼續持續到下一代,往上層社會流動的機會,變得微乎其微。

 

……美國一個地區如果受中國衝擊傷害,結婚的人會減少,生孩子的人會減少,而在出生的孩子中,非婚生子女會變多。年輕男性大學畢業的可能性低了,年輕白人男性尤其如此。濫藥、酗酒和自殺導致的「絕望死」(deaths of despair)暴增。……輟學者、癮君子和酗酒者,以及成長過程中沒有父親或母親的孩子,前途全部受到損害。而且永遠受損。』*

 

在美國,尤其是共和黨人,總認為一個沒有工作的人,是因為他自己不夠勤奮的關係,因此對於給予失業的人扶助,不管是現金補貼、轉職輔導或教育訓練的投入,總是杯水車薪,完全比不上北歐的一些國家。而有很多實例證明,其實失業的人,要的是找回工作的意義和尊嚴。如果政府能夠從自由貿易獲益的部門,移轉更多的經費,給失業的人更足夠的支助和協助,那人力還是有機會重新配置到其他的工作崗位的。

 

有研究顯示,受美中貿易影響比較大的地區,所得減少估計平均約549美元,但政府相對應的福利支出才58美元。照理說,因為貿易而失業者,應由貿易調整計劃來照顧,但是在58美元中,只有23美分來自該計劃,在58美元中更多是以「失能保險」的方式支付,每10位失業者就有1位申請。

 

『對那些為求生存被迫仰賴失能給付的勞工說,被視為失能者是在受打擊之餘遭受侮辱。長期從事高體能要求工作的勞工變成失能者,意味著他們不但失去工作,也喪失了尊嚴。……*

 

殊不知,他們的失業,是貿易條件改變,因此比較利益這種系統性的問題所致。他們的聰明才智和對工作的熱忱及投入,絕不亞於其他的美國工人呢!

 

在美國總統大選的時候,失業的議題被操作為外國人搶了美國人的工作,尤其遷怒從國外來的移民,說他們因此降低了美國人的工資,甚至有人因此還當選了。但是,這並不是事實,『近數十年來,實證研究的結果大體上與《新美國人》(The New American,國家研究委員會一九九七年出版)的結論一致,也就是如果考慮超過十年的時間,移民流入對美國本地人工資的總影響非常小。』*

 

美國是一個移民的大熔爐,但歷史上白人和黑人之間,及晚近和亞裔的新移民之間,也有不可調和的問題。選民不斷分化、激化。同一種想法(意識形態)的人選擇在同溫層裏互相取暖,而敵視看法不同的人。(這跟台灣所謂的藍綠對抗類似)

 

美國人的想法大致分成兩大主流,一派是傾向共和黨,認為不管成敗每個人都對自己的美國夢負責,政府最好少管,要減稅,有錢人有錢那是他們努力的成果,他們主張解除政府管制,貿易自由化等等;而另外一派是傾向民主黨,對弱勢貧窮的人比較同情,認為政府應該發揮應有的職能,透過社會福利措施幫助他們。他們認為自由、民主是普世價值,重視環境的保育等等。

 

這兩派的美國人,在近年來因為政治顏色的不同,進一步激化為互相仇視。

 

…..1960年,約有5%的共和黨人和民主黨人表示,如果他們的兒子或女兒與自己政黨以外的人結婚,他們會「感到不悅」。到了2010年,近50%的共和黨人和逾30%的民主黨人「對跨黨聯婚的可能感到有點不高興或非常不高興」。1960年,33%的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認為自身政黨的普通成員是聰明的,27%認為另一大黨成員是聰明的。到了2008年,這兩個數字分別是62%和平14%!』*

 

要提昇政府的職能,有錢好辦事,但是對人民加稅,對共和黨和民主黨來說,都是禁忌。雷根在1980年代實施所謂的「雷根經濟學」,刪減政府預算、減稅、減少貨幣供給、解除政府管制,創造了經濟的榮景。然而,有學者研究逐一檢示雷根的各項措施,發現並沒有多大的改變,結論是經濟的榮景不必然是雷根的經濟措施所造成的。

 

雷根堅信對富人減稅,可以增加投資,先讓富有的人賺到錢,那麼所產生的效益,比較窮困的人也可雨露均霑,這就是涓滴理論。但是美國人兩黨這種偏向富人的政策,長期使得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在2019年,美國所得排名前1%的人居然拿了所有所得的18.7%呢!(2017的資料,台灣所得前1%的家庭,拿了所有所得的11.29%)

 

依照瑞士信貸銀行的調查,全球最富有的前1%的人,居然擁有前球資產的44%的所得、財富的不平等,已經是全球性的問題。我們雖然感到這個世界隨著蘇聯的瓦解,似乎朝向著更自由、民主的方向在走。但是全球性的財富分配的不平均,卻像是一個隱形的封建制度鬼魅一樣如影隨形,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的情形之下,年輕人在社會中形成無法向上流動的絕望感。

 

所以有人主張,國家之間應該互相合作,針對財富課稅,譬如每年針對財富課稅1-2%,重新配置去照顧比較窮困的人,幫助他們脫貧。理論很好,但是談何容易。這對堅信每個人都必須對自己的美國夢的後果/成果負責的美國人,尤其是共和黨人,要改變他們在同溫層中形成的信念,將會是多麼困難的事。

 

漢斯·羅斯林在《真確》**這本書裏,用客觀的數據告訴大家,這個世界當然不是每件事情都趨向更好,但並不是大多的事情都趨向更壞。如果仔細去比對時間序列的數據就會發現,這個世界的壊往往是被誇大了,實際上這個世界是變得愈來愈趨向美好的。漢斯·羅斯林並提醒大家,我們「應該」擔心的五個全球危機:

 

1. 全球傳染病

2. 金融崩潰

3. 第三次世界大戰

4. 氣候變遷

5. 赤貧

 

我們已經體會了前兩項,那我們準備好面對後面那三項了嗎?

 

……經濟學太重要了,不能完全交託給經濟學家。』說得真好。那麼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說,政治是分配的藝術,太重要了,我們不能一昧用意識形態把它交付給諂媚民意的政客,當然也不能完全仰杖太精明的律師,或者完全寄望在智識甚高的醫生手術刀之上。當一個地方首長可以放手以縣治國,如果說台灣的民主素養是如何超英趕美,也是一個天方夜譚。看了《艱困時代的經濟學思考》,似乎美國也不怎麼樣,也不知道該如何見賢思齊了。只好內自省。

 

民國大儒梁漱溟的父親,面對當時民國的亂象,曾經在投湖自盡前問梁漱溟,這個世界會好嗎?

 

我們想要得到的,是梁漱溟的回答。

 

這個世界太重要了,不能完全交託給人類。當如是說。

 

*:《艱困時代的經濟學思考》,阿比吉特·班納吉 艾絲特·杜芙若 著,許瑞宋 

**:《真確》,漢斯·羅斯林 奧拉·羅斯林 安娜·羅朗徳 合著,簡單瑜珈 責任編輯

 

2021/6/8 艱困時代的經濟學思考 Damakey

 

 

 

 

 

 

 

 

 

 

 

You may also like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