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農族蕃沈勇豪膽，身體強壯，即使是婦女，也習慣於揹起重負遠行。我們日本內地人來台灣登玉山或前往中央山脈探險，所雇用的腳伕中，部分是婦女，婦女出役揹運行李的能力，稍遜於男人。布農蕃敢於單人在山區行動，或以少數人隊伍，強入敵蕃的地盤打獵。』*
森丑之助寫於1910年的〈中央山脈橫斷探險報文〉中，是如此評論布農族原住民的。我在台灣高山，碰到布農原住民(有些是泰雅)負重在登山步道上默默緩行，我的腦袋就會跳出這一段文字。
這些原住民，在山上我們稱之為「協作」，「協助登山作業」的意思。他們主要是幫助需要的山友把食材揹上山烹煮供餐，每一餐收個幾百元。有些還會直接幫忙揹行李，費用以公斤數計算，都是用勞力賺取生活所需的錢。
傳統布農族活躍的領域，在崎嶇艱辛的中央山脈，相信現在能負重遠行的布農協作，應該都還流著先祖輩在困難地區大自然鍛練挑選之後所遺傳下來的優良基因。
他們用大大小小的鋁盆煮飯燒菜，但是在高山上能夠吃到「精心烹調」的熱食，那是說不出的感動。記得有一次爬北大武山時，也向協作團隊訂了餐。前一夜東北季風颳了一夜在檜谷山屋沒怎麼睡，而在第二天早上，居然吃到燙嘴的新鮮海產粥，裏面還有一個個的蚵仔！相信那些溼溼重重的海產，是前一天限時揹上山的。
菜單是協作團隊的老闆開的，為了讓山友驚艷，就充分發揮了布農族人「能揹就是任性」的瀟灑。
我碰到協作負重而行，除了跟他們打招呼之外，也會讚嘆他們負重的能力。一般是介於40公斤到65公斤之間。當然，揹越重可以領到越多的錢。
可以揹多重當然和每個人體格、體力而會有所不同。依照相關的研究和經驗，爬山的負重建議不要超過體重的30%，最好控制在25%以下。為什麼呢？因為負重的壓力部分會落在脊椎，然後全部影響到髖關節、膝關節、踝關節，這些部位是有保用限制的。超過了容易受傷，而像協作若因工作長期受傷，就是職業傷害了。
以30%計算，體重60公斤者負重上限18公斤；體重65公斤者負重上限19.5公斤；體重70公斤者負重上限21公斤；體重75公斤者負重上限22.5公斤；體重80公斤者負重上限24公斤；….. 以此類推。這也充分說明，縱使依照他們能負重的布農好基因加成一些，但不管怎樣算高達40公斤到65公斤的負重，絕對是不合理的。布農族人的半月板，不會比漢人強太多，其理甚明。
協助只是賺取生活的錢，按重量計酬，應該也沒有退休金準備，但是非常可能因為職業傷害而提早損害了身體，那後半輩子怎麼辦呢？目前的協作體制，並未在協作、協作團體老闆、山友之間取得一個合理的平衡。
登山的人口是小眾，沒有什麼選票，一向不受重視。如果去看看登山道和山屋的規劃和管理就可以明瞭我們用著有台積電晶片的高科技產品，但是在山上必須把自己變成一個流浪漢或乞丐，是多麼荒謬的事。Covid-19之後這樣的流浪漢或乞丐更多了，大自然就被踐踏了。據說從太平山到加蘿湖的步道已經被踩得慘不忍睹了呢！那麼，協作呢？更是小眾中的小眾，我甚至認為他們是在目前的機制下被剝削的一群默默努力的勞工，而且都是Temp(臨時雇員)，誰會管他們未來的福利呢？
在山上，我不會奢望吃到海鮮粥。現在協作供的餐雖然依舊偏向克難，但是一般的評價都認為比沒有競爭的排雲山莊的要美味，那麼山友多付一點錢，協作老闆少賺一點，多雇用一些協作讓每位少揹一點，是不是一個可以努力的方向呢？
*：《生蕃行腳》，森丑之助 原著，楊南郡 譯註
2022/2/20 布農族的協作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