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文曾指出，多數馴化動物的毛皮或外皮，都發展出不同顏色的斑塊，包括斑點、色塊、白斑和其他標記。許多馴化動物成年後還會保留童年時期的生理特徵，而牠們野生的表親長大後就不會有這些特徵，例如軟趴趴的耳朵、捲曲的尾巴、娃娃臉；就是這些所謂新生兒的特徵，使許多物種的幼獸看起來十分可愛。…..』*
蘇聯(今蘇俄)的遺傳學科學家迪米崔·貝里耶夫，打算透過選養當時為了取得皮草而飼養的狐狸，來研究「馴化」的秘密，這個實驗從1960年開始，一做就將近了60年。
狐狸很野、很兇，飼養場的工人必須戴上很厚的手套，不然會很容易被咬傷。貝里耶夫實驗的方法，就是從飼養的狐狸中，選擇表現比較「平靜的」(溫馴的)，讓牠們交配產下子代，然後在子代中重覆同一種過程，如此一直做下去。
狐狸的繁殖期在每年的一月到二月下旬，每年頂多只能繁衍一代，所以可以想見，如果要看到成果，應該需要很長的時間。
然而到了1965年，當反覆選擇較溫馴的狐狸繁衍到第六代的時候，子代居然已經開始表現出一系列和(被馴化的)狗類似的行為。
當工作人員接近時，『…..幼狐會擠到圍欄前端，試圖用鼻子拱她，還會打滾仰躺在地上，顯然是邀請她撫摸牠們的肚子。當她伸手進籠中去測試牠們時，牠們還會舔她的手。當她離開時，這些幼狐會沮喪地悲鳴，似乎希望她留下。……這些幼狐從會走路的那一刻起，就渴望與人類接觸。』*
狐狸的容貌在馴化過程也產生明顯的改變。
『他們發現溫馴狐狸的顱骨，明顯比對照組狐狸的顱骨更小。而鼻吻的差異似乎更明顯，溫馴狐狸的鼻吻，實際上比對照組狐狸的更為圓潤、更短。這些解剖結構的變，是狗、也是溫馴狐狸在成熟時，得以保留更多幼年特徵的另一種方式。……』*
怎麼解釋這個馴化過程的改變呢？
選擇比較溫馴的狐狸來產生後代，造成『…..牠們現在身處的環境中，與人相處時表現溫馴是最有利的。因此，天擇造就動物在野外表現出的穩定行為、生理形態，已經不再是最佳公式，必須加以調整。……面對這種變化的壓力，動物基因的活動模式，也就是調節身體功能的方式，可能會大幅改變，產生一連串變化。而這些變化之中最為關鍵的，就是荷爾蒙分泌的調節或時機——』*
貝里耶夫後來把神經系統的變化也納入考量，稱這個過程為「不穏定選擇」。貝里耶夫『…..認為動物發生的某些變化可能不是來自基因突變，而是固有基因以新的方式產生作用或不作用。….』(按：這就是表觀遺傳學的基本立論)。
回顧馴化的歷史，『……狗被馴化的時間，保守估計是在14,000至15,000年前；此後5000年間，牠們是唯一被馴化的動物，直到大約10,000年前，綿羊和貓也經歷了馴化過程；下一個相對迅速接棒的是山羊，在大約10,000年前被馴化；豬和牛都在約9,000年前被馴化。』*
如果說狗被人馴化，不如說人也被狗馴化了，或者說我們人馴化了自己。『…..與狗同住，能對我們產生許多有益的生理和心理影響，例如降低血壓和心臓病發率，減少看醫生的頻率，提高整體社交能力，還有助於對抗憂鬱症。……』在人狗的關係中，更高的催產素增加了感情的羈絆，更高的血清素則使人的心情更開朗。
狐狸在短短幾十年的馴化過程，強烈支持了「不穏定選擇理論」，這個理論也可以解釋人類的演化。
『……當我們的祖先受到新的壓力時，他們的身體和大腦隨之演化。……以單一基因突變造成的變化而運作的天擇，會引發微小的進步，但社會性變化的速度和複雜程度，主要不是由天擇導致的——天擇當然發揮了相當大的作用。但是……藉由天擇過程的轉型，需要更長時間。……身體和行為發生多項變化「所涉及的，與其說是基因的結構因素，不如說是基因的調節因素」，而這些調節因素主要就是基因表現模式。』*
面對外在的壓力，人的基因就像開關一樣，有些打開了(顯現出來)有些關閉起來(隱藏起來)，就是所謂的調節了。所以有人說，影響一個人的表現的，30%直接決定於基因，70%決定於後天的環境(和壓力)。而這個後天的70%就是基因的調節了。
針對馴化狐狸接續在基因上的分析研究發現，基因之間存在十分複雜的交互作用。
研究人員『……辨識出13,624個基因，…..發現其中335個基因(約占3%)產生的蛋白質分泌量有極大差異。例如，對產生血清素和多巴胺非常重要的HTR2C基因，在溫馴狐狸體內的表現程度較高。最有意思的是，這335個基因中，有280個的表現在溫馴的狐狸體內較高，高於兇猛狐狸；而其餘基因的表現，則是在溫馴狐狸體內較低，低於兇猛狐狸。….』*
『馴化的關鍵不只是基因存在或不存在，還要考慮基因的表現…..』，這正是馴化狐狸的實驗告訴我們的。
『你要永遠對你馴養的東西負責』(《小王子》～聖修伯里)
只是，到底是誰馴化了誰呢？「要永遠對你馴養的東西負責」不就也說明了馴化者也是被馴化了(所以要負責)嗎？小王子馴養了狐狸、玫瑰；狐狸、玫瑰不也馴養了小王子嗎？這是迪米崔·貝里耶夫馴化狐狸，只用短短的幾十年，就可以告訴我們的精彩結論。
在蘇聯(蘇俄)的新西伯利亞附近被馴化的狐狸，據說有少數被一般人家順利收養了，這似乎回答了「馴化的狐狸會像狗嗎？」這個問題。而人之所以那麼容易就接受了被馴化了的狐狸，那是因為人早就已經被狗所馴化了吧！所以可以無縫接軌地接受馴化了的狐狸。是吧！
*：《馴化的狐狸會像狗嗎？》，李·杜加欽 柳德米拉·卓特 著，范明瑛 譯
2022/5/21 馴化的狐狸會像狗嗎？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