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太一年一度的水妝

小娟媽的阿太身後永久安息的地方，每年都會長滿有如薔薇般短刺的荊草。我們縱然戴著手套，再小心也難免會被刺上幾下，好像阿太粗糙長繭的大手，輕輕掌了幾下我們這些不孝、頑皮的小屁屁。

小舅子拿出乾淨的毛巾，仔細地為阿太的碑面洗臉，一年一度虔敬敷上的水妝，是他相距了三個世代的孝心，願賢淑、聰明、美麗、靈驗的阿太，保佑子子孫孫，永遠康泰、幸福、平安、賺錢。

阿太在民國六十二年下葬，當時小阿姨都還沒有一個影，名字就被預刻在石碑上，取名叫做"裕昌"，是一個帥帥多金男生的名字，顯然當時是衷心期望賴居士，再接再力再生個兒子。怎奈幾年後，事與願違，居然生了個很"奶"(乳臭)的小阿姨。

小娟媽是女輩，名字沒在石碑上，在重男輕女的傳統社會，女兒終究要嫁出去是潑出去的水，只有薪傳香火的男丁才上得了檯面，這個固執的偏見，也就深深烙刻在我們的眼前。

鄉公所把遷葬的公文，就放在墳上，阿太是比我們早收到了通知。

在年底以前，這裡的骨骸必須取出去燒成灰，然後安置到鄰近的靈骨塔，現地將改成綠樹公園。

之前因為鄉公所沒有預算，所以這個工程做了第一期，接下來就延宕了好幾年。

讓阿太在這荒煙漫草中，又多等待了好幾年。

阿公就比較幸運，趕上第一期的，早早已經安厝在靈骨塔裏了。

孝順的孫媳，特別為阿公挑選陽光充足、空氣新鮮的塔位，大家祭拜起來，心情就格外開朗。

我想阿太的塔位，他們也會精心挑選。

阿太的墓，每年都得花一些精力清理，完整的墓形，讓我們置身其中，覺得好像又回到那一個模糊記憶裏阿太暖暖的懷抱。

明年這裏即將圯平，我們不必再大動干戈除草，可是心裏總覺得會悵然地若有所失。

正如屏東爸說的，要勞動勞動，才像掃墓。

如果說我們想念勞動，不如說我們孺慕動手掃墓，奶著阿太的親近吧！

Damakey 2012/04/01 清明掃墓，阿太一年一度的水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