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回苗栗看護老爸,因為下星期四必須帶他到林口長庚回診,就想試著說服他在今天就提早把他帶到台北。
一抵達老家,就發現老爸正在對照顧他的兄長大小聲,原來是兄長怕老爸退化,要求老爸喝水要自己端,但老爸不依從,所以引爆了愛的衝突。
老爸已經快滿一百歲,前一位印尼傭做滿三年歸國,新的印尼傭做不到幾天就逃跑了,家中手足只好輪流回鄉下照顧他。
政府對於申請看護外傭的條件限制很嚴,但因為需求強勁,逃跑的人往往很容易就找到了非法的工作,而政府也無任何便民的良策。外傭逃跑三天才能報失蹤,找到逃跑的外傭或再苦等個半年,原雇主才能再重新申請雇用新的外傭,漫長且不確定的等待,令真正需要的家庭莫不心急如焚。政府如此無能的施政,是對人民的痛苦充分的無感,令人深感無奈。
老爸的神智清楚,唯最近股骨骨折,術後無法自己站立,因此最困難的是怎麼幫老爸在床、輪椅、便盆之間挪動。家中的兄長大都已是七、八十歲的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老人共和國,老人照顧老人真的不是辦法,短短幾天,已經有二個老人閃到腰,真是損兵折將。
老爸一聽到說要到台北,就幾乎哭了出來,他說千等萬盼我們回來了,弄得更糟的結果是要帶他去台北,他說要死也要死在(鄉下老家)這裏。我說在這裏,住的環境不佳,無法好好照護他,而且下星期四也得帶他到台北看長庚的門診,不如早日北上。老爸說,現在晚上睡也睡不好,苦苦熬不到天亮,活到這把年紀了,什麼都壞掉了,沒有救的啦,不用看什麼醫生了!這些只是在拖延生命而已。不如給他兩個藥丸吃吃,讓他解脫,也省大家的事。後來又不斷改說,不如給他一條繩子(自縊),說這樣大家也比較好過。
後來建議老爸去理一理頭髮,他摸摸鬍鬚,問今天是幾號,在心中盤算一下,說也是該理的時候了。老爸告訴過我他理髮的周期是22天,他每次都可以非常篤定的告訴我是否到了期,令我非常驚訝這位百歲人瑞的好腦袋。
把老爸的藥、照護手冊、紙褲、衣服、助步器等等都悄悄弄上了車。等扶他坐上了車,也把輪椅收到車子裏。我把MPV的後座椅收折到行李箱裏,形成的大空間正好可從容收拾這些東西。MPV的座位很高,要把不良於行的老爸弄上車,必須有一個人從車裏拉,另一個人從車外撐扶,非常困難。
老爸一上車,就要求我理完髮就回老家,不要去台北。我說在鄉下我無法照顧他,老爸又歇斯底里了起來,又不斷重複說著(身體)好不了,不如給他兩個藥丸、一條繩子等等的話。
第一家的髮姐沒空,只好去老爸心中排名第二的老師傅。老師傅讓老爸坐在輪椅上理髮,理完用吹風機吹吹風,不必水洗看起來就已經很乾淨了。老師傅藝高人膽大,揮舞著剃刀,把鬍鬚刮得乾乾淨淨。老爸告訴老師傅,這鎮上和他年紀相仿的就只剩一、二位了,心情也好像變得好些。
車子轉上了三號國道北上的匝道,老爸往外面的景物一直盯著看,但都默不作聲,好可怕的寧靜,我想接下來可能會有暴風雨,心中頗惴惴不安。可是我猜錯了。經過後龍收費站後,他數度問楊梅到了沒,跟他解釋說三號國道沒經過楊梅,他好像也沒聽進去。看來是勉強接受到台北的事實了。到了汐止家中,小安和小寬下樓來幫我把老爸攙扶下車,一切還算順利。
下午三點多,趁氣溫尚高,就幫老爸擦澡,怎奈浴室門太窄輪椅推不進去,只好在浴室門口實施。老爸最喜歡有人搓他的背,尤其是肩夾骨下緣的部份,看他舒爽的樣子,讓任何照顧他的人都得到了短暫、難得的激勵。擦澡後老爸覺得累,就去補睡了午覺,看起來睡得很熟。
晩上吃鹹稀飯,飯後照例吃一條高纖的芭蕉,然後是飯後用藥。這芭蕉可是小娟媽尋尋覓覓,辛苦老遠走到汐止傳統菜市場才買到的呢! 噴了一劑氣管擴張劑,包了成人紙褲後,在約八點半入睡。他習慣鄉下有牀沿、牀頭、牀尾、床頂的古早床,那他隨手就可以抓到一個習慣的欄杆之類的東西來陪他入睡。睡了一會兒,他開始喃喃自語不斷重覆地呻吟抱怨起來。我知道他心中的苦,今夜是否是如他所說的等不到天亮,現在幾乎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窗外來了一陣驟雨,並沒有沖淡那一句句滲透心情的呻吟。這是老爸此次到台北的第一個夜,此時除了守候他可能的呼喚,我們做人子的在深深的夜,好像不能再多做些什麼。

2013/9/29 老爸來台北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