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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那位老爺爺,吃香蕉嗎?他一邊小心捧起放在地上泡好的方便碗麵,一邊點頭如搗蒜。
我想,那麵是一位好心人給的吧!旁邊還散佈著一些餅乾之類的,原來以物代幣,早已不是一種新發明。
我從背包中的那串菲律賓進口香蕉中,小氣地拔了一條,怕傷了他的自尊,我堅持直接遞到他手中。我交換到的是,連續數聲謙卑的謝謝。
不給他太多,是自大地怕我的慷慨,變成他必須永遠行乞的理由。真是想得有點太多。
他坐在地上,辛苦挪了一下屁股,但終究站不起來,所以索性就繼續坐在地上,抬起頭來,只用一隻眼睛瞄準我,不知者會覺得很沒有禮貌,但仔細看一切就很明白,因為他的另外一隻眼睛,早已經完全損壞了。
他讓我想到古老的印度,恒久化緣的流浪僧,人生都已經走到了另外一個將盡的頭,肉身還靠著城市橫流物欲剝落的碎屑,辛苦地維持著。
他的存在,證明了無情和有情的難分難解,挑戰著我們愚昩和尊嚴的荒謬並立。
和諸多沒有自住房屋的外來户口相比,他長期佔據的街角價值不斐,他無形的富有,是我們經過時因為嫉妒強行加在他身上的謊言。
他行乞時發出呢喃的呻吟聲,令人想起年紀很大的長者在病中對人生難過的回應,而往往容易被誤認為是一種要引人注意的任性撒嬌。
回到住處,把香蕉擺在桌上,有一種衝動,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它的世界。那位行乞的老爺爺,召喚了我另類的存在感,一大份一人食不盡的晚課。
我想,一個偉大的城市,不能缺少一絲一毫他的苦難。他無時無刻守在心靈的轉角,在解我們的困厄。他孤獨堅持在人流之前,勇渡我們迷失的慈悲。
今天是五月四日,也曾經是老爺爺狂狷的歲月。
2017/5/4 一個偉大的城市不可或缺的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