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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母親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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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深圳地鐵3號線的大運站,上來了一位年輕的婦人。

長髮因為淋透了雨,垂黏成一綹綹的髒辮子。艷黃色的尼龍上衣,貼在身上,印象成溼溼的濁綠。長褲沒有倖免,鞋子也更不用說了。

她在我旁邊坐了下來,用手下意識地撥弄了一下頭髮,可能自己也覺得沒有什麼幫助,然後就頽然地停了下來。

我問她,沒有打傘呀!

她說,一看到雨停了,就馬上拉貨出門,沒有想到在路上還是沒有避過那一陣的大雨。

她專門做成衣批發,昨天在深圳大運附近有足球活動,她就從廣州拉著兩大包成衣來賣。沒有想到活動一完,大家都急著走,沒有做到什麼生意。

我說記得在廣州東站附近,有一個很便宜的成衣市場。她說,那是沙河吧!自從當地進行了改造,開始收起高昂的租金,沙河的成衣已經不便宜了。她現在都從倉崗批。

她有一個念小學四年級的男孩,在老家湖南和父母住。她說去年暑假有來廣州跟她同住,今年想待在湖南就沒有來。我看著她溼著滴水的頭髮說,孩子了解您為了他是這麼辛苦的嗎?她詫然一笑、微微點點頭說,應該知道。基於對少年的了解,我懷疑她是有所善意的隱瞞。

她要到深圳大學附近搭大巴回廣州,人民幣30元。我說,那比從羅湖搭動車80元,便宜太多了。

她放在地鐵車廂的兩大包成衣,大約有二百多件,重量也還好,就體積大一點。大巴有時會多收些貨費,有時候不會。現在回湖南有高鐵,但要人民幣四百多塊錢,所以她都是選擇比較便宜的大巴,坐上七、八小時。說起來,就都是心疼多花錢。

她知道我是台灣人,就講起了西安事變。她說蔣介石想要殺張學良,是因為宋美齡喜歡他的緣故。而在西安事變中,蔣介石的獲釋,是周恩來介入斡旋的結果。針對史實,我還費了不少唇舌解釋。然後她說她對於歷史,也不太清楚。她是對的,大部分人都是以訛傳訛的。

她是湖南鳳凰城人。我問她,認識沈從文嗎?她驕傲地說,沈從文就是他們那裏的人,很有名。她說好像有看過他的小説,但是現在都不太記得了。

她也不知道,沈從文自1949年之後,因為無法適應時代的巨變,就投筆不再從事文學創作了。

我看著她淋得一身的溼,如此從容以對,想著這絕對不是她第一次被淋溼的。

我想,每當現實生活的挑戰從天而降,一次又一次,那些詩和遠方,以及鄉親沈從文親土親人的優美文學形式,就會被逐漸沖淡腐蝕,最後變成腦門上脆弱的雨漬,不等時光去蒸散,輕輕一揮一抹衣袖,就不見蹤跡了,頂多只剩殘在上面,令人不知如何嫌惡的模糊。

我在大芬站匆匆下了車,來不及跟她好好說再見。

她是從鳯凰古城一路走來南都謀生不太吃辣的湖南妹子。我敬佩她做為一個女人、一位職業婦女,為了生存的努力和堅強。

我打從心裏希望,她的孩子能夠真正明白他母親的辛苦。但願今年夏天不來廣州跟母親同住,不是因為貪戀湖南祖父母的溺愛,或者是沒有任何限制的線上電玩。

我希望那孩子了解,她母親為他無憾禁受的諸多風風雨雨,是為了什麼。他說什麼也要感恩,好好做自己份內該有的努力才行呀!

下了地鐵,回頭看了那兩大包的成衣,就堆在車廂門口附近。我環顧整個月台,匆匆走泄而去的人潮,應該沒有人理解我在那個列車即將關門啓動的剎那,在心裏是怎麼都無法關停的感動。

或許,每個都帶著他們的故事,也許是感動人的,也許是不感動人的。我們之間的陌生,讓他們都必須獨力去默默完成自己的故事,是吧!

2017/7/23 一位母親的畫像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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