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邊地的風俗淳樸,便是做妓女,也永遠那麼醇厚,遇不相熟的的主顧,做生意時得先交錢,數目弄清楚後,再關門撒野。人既相熟後,錢便在可有可無之間了。妓女多靠四川商人維持生活,但恩情所結,卻多在水手方面。感情好的,別離時互相咬著嘴唇咬著頸脖發了誓,約好了“分手后各人皆不許胡鬧”;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著的那一個,同在岸上蹲著的這一個,便皆待著打發這一堆日子,盡把自己的心緊緊縛定遠遠的一個人。尤其是婦人,情感真摰痴到無可形容,男子過了約定時間不回來,做夢時,就總常常夢船攏了岸,那一個人搖搖蕩蕩地從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邊跑來。或日中有了疑心,則夢裏必見那個男子在桅子上向另一方面唱歌,卻不理會自己。性格弱一點兒的,接著就在夢裏投河呑鴉片烟,性格強一點兒的,便手執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他們生活雖那麼同一般社會疏遠,但是眼涙與歡樂,在一種愛憎得失間,揉進了這些人生活裏時,也便同另一片土地另一些人相似,全個身心為那點愛憎所浸透,見寒作熱,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處,不過是這些人更真切一點,也更於糊塗一點罷了。短期的包定,長期的嫁娶,一時間的關門,這些關於一個女人身體上的交易,由於民情的淳樸,身當其事的人不覺得如何下流可耻,旁觀者就從不用讀書人的觀念,加以指摘與輕視。這些人既重義輕利,又能守信自約,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較之知羞耻的城市中人還更可信任。』*
沈從文在《邊城》的題記裏説,他這本書「……只預備給一些”本身已經離開了學校,或始終就無從接近學校,還認識些中國文字,置身於文學理論、文學批評,以及説謊造謡消息所達不到的那種職務上,在那個社會裏生活,而且極關心全個民族在空間與時間下所有的好處與壞處”的人去看。……」
沈從文的祖母是苗族,母親是土家族,從他的小說中充滿少數民族的神鬼傳說和邊城的奇人異事,就可以感受到祖母和母親對他的影響。
沈從文在1987年被提名並進入了諾貝爾文學獎的決選名單,可惜擦身而過。在1988年,沈從文又再度進入了諾貝爾文學獎的決選名單。據說,如果他不是在10月份就去逝,當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就非他莫屬了。
舉凡最偉大的文學家,最精彩的文章,往往寫的是自己,寫自己的親朋好友,寫自己的鄉土國族。循著他作品的脈絡,可以看到鬼神、鄉紳、憨農、美男、痴女、傭兵、將軍、商賈、水手、妓女、劊子手、異族⋯⋯等等。因為那樣才是有血有肉,才是耐得起時間考驗的原創,一百年讀來,完全沒有障礙。
以前誤以為《邊城》是一本長篇小說,現在一窺究竟,才知是一個文集,《邊城》只是其中一篇才84頁的短篇小說而已。
「……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 再怎麼困頓的生活,日子都要充滿希望,是吧!
*《邊城》,沈從文 著
2017/7/28 邊城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