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司機將臉從陌生的街景上移開。前方不遠處坐著的一對母女好像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盯著眼前的桌面,他發現剛才的那一排冰塊已經全部溶化了。他動情地撫摸著溶化在桌面的冰水,好像是在撫摸縹緲的過去。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他女兒的指尖。他立刻聽到她清脆的笑聲。接著,他還聽到了他妻子的提問,她問她為什麼笑那樣開心。他們的女兒沒有回答。她用嬌嫩的指尖頂住了他的指尖,好像在邀請他跟她玩那個熟悉的遊戲。他接受了她的邀請,也用指尖頂住她的指尖。她的指尖被他頂著在冰水中慢慢地后退,一直退到了桌面的邊沿。在最后的一剎那,出租車司機突然有大難臨頭的感覺。他想猛地抓住他女兒的小手,那活潑和淘氣的小手,但是,他沒有能夠抓住。
出租車司機知道這是他最后的機會。他沒有抓住。他也知道這是他與他女兒在這座城市的最后一次相遇和最后一次相處。他永遠也不會再接觸到這塊桌面了。他永遠也不會再回到這座城市裏來了。對這座他突然感到陌生的城市來説,他已經隨著他的女兒和妻子一起離去和消失了。這種“一起”的離去和消失讓出租車司機感到了一陣他從來沒有感到過的寧靜,純潔無比的寧靜。這提出現的神聖感覺使出租車司機激動得放聲大哭起來。」*
那個出租車司機奮鬥了15年,最後不得不離開的城市,就是中國的移民之都——深圳。
自從中國實施改革開放措施,鄧小平於1979年在南方劃定深圳特區之後,經濟的大幅增長。從早期的依賴香港的資金和技術,現在則有後來居上之勢,GDP儼然已經與香港平起平坐了。
較好的工作機會,就近吸引了大量南方各省的菁英前來逐夢。影響所及,甚至連偏遠的北方、西北、東北的人才,也都蜂湧而至。為深圳的成功,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出租車司機這個行業,所需要的技術層次不高,是屬於靠勞力賺錢的。出租車是費率和進入都有管制的行業,一般的所得只能供生活所需。為了多掙幾個錢,司機往往一個月下來是沒有什休假的,是很血汗的工作。即便如此,沒有什麼就業機會的農民們,則是趨之若鶩。他們很多來自湖北、湖南、四川,甚至遠自河北和河南等省份。
從一位到深圳努力了15年,最後失去了所有,被迫不得不退回老家的出租車司機為主人翁所寫成的短篇小說,我想它是觸動了這相思的移民城市,最原始最敏感的神經了。
何人不離鄉,何人不返鄉,何人不思鄉。深圳這一線城市,帶給多少人夢一般的希望,又帶給多人在現實中大大小小的破滅和成長。
既然大家都是異鄕人,所以乾脆就說,來了,就都是深圳人。
在深圳的朋友,您是深圳人嗎?您,畢竟都已經來了,strangers!
您不必然是出租車司機,也不必然會選擇離開。但是,我想,您一定有一個屬於您自己的、最精彩的、最淋漓盡致的深圳故事。
有更多人選擇在深圳落地生根,不像深圳灣上的候鳥,只有短暫的停留。是吧!
向您致敬了,深圳人!
*《出租車司機》,收錄於短篇小說集[深圳人],薛憶溈 著
2017/9/17 深圳人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