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他15歲，在腋下綁了二個籃球，向船家打聽好洋流潮汐，趁著夜黑風高，勇渡深圳灣，到了香港，以釘建築的木工模板謀生，開始了他精彩的一生。
我在想，15歲的時候，我們都在想些什，做些什麼。
新中國成立的時候，他住在廣州西關的父母是地主富農，因此被鬥臭鬥跨。他孤苦無依，才十二、三歲就被派到工廠做翻沙的木工。
翻沙就是先用木頭做型，包覆沙土印成模具，注入鋼水鑄造。是蠻粗重的工作。
除了勞力，他還看得懂圖紙，手很靈巧，又很努力認真，因此習得一身高超的木工技藝。
游上岸之後，有好心的香港民家接濟，給他食物吃，並換上乾淨的衣服。幾天之後，連絡上香港本地唯一的親友，把他從隨時可能被遣返的邊防區，帶到了安置區。那個時代，基於人道的考慮，大陸居民一旦能夠抵達安置區，港府基本上都會收容的。
他由於精於技藝，所以雖然是做木工的，但在工地一直是居於影響主導的地位，甚獲老闆的器重。
他老闆一度邀請他去酒家喝酒找女人，他都一一拒絕了。後來他老闆就把女兒嫁給他了。我說，原來老闆是在試探你的人品呀！
他說，從來也不知道老闆有個女兒。他老闆說要把女兒嫁給他之後，他們二、三個月內就糊里糊塗地結婚了，跟本不知道什麼叫做戀愛，更不用説愛情了。
他們生了一男三女，老婆在家相夫教子，現在孩子個個皆已經成家立業了。講到這裏，他的臉上洋溢著一位成功父親的無比驕傲。
他說他的事業做得很成功。以前年輕時曾到北京蓋樓，一般工人一天才幾塊錢，他的月薪就已經突破萬元了。他說現在香港，模板工的熟手一天工資高達二千七，可是一般年輕人不做，所以還往往請不到工人呢！
他已經退休十多年，到過中國三十幾個城市遊玩，也到世界各地。我問他，到過那麼多地方，什麼地方他覺得最好玩？
他毫不猶豫地説，只要心情好，什麼地方都好。要是心情不好，什麼地方都不好。好有哲理。
自從退休之後，不再為生活而工作，不必煩惱金錢，一直感到很輕鬆愉快。
他說要到廣東從化探親，講到這裡，又引出了一段世紀故事。
他說，岳父有一個女兒嫁到廣東的從化。而嚴格講，其實並不是他岳父的女兒。
他岳父是國民黨的軍人，有一位同袍在一次的戰事中受了重傷，臨死前把他的妻子和女兒託付給他岳父照顧。他岳父就把她們接到家中一起生活，嫁到從化的，是那位同袍的女兒。
他說，結婚之後，就接續照顧岳父同袍的妻女，如此一往三十年。
在一個動亂的大時代，一個對同袍的承諾，可以是接續兩代無私的付出，令人感動。
我本來想問他，如果人生重來，他還會冒著生命的危險，走入冰冷的深圳灣，漂向茫然的未來嗎？但是，當話到嘴邊，我突然覺得這是一個很無聊的問題。
人生有時候比較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有時候比較是人生的機遇，走過的路不會再重複，只是有時會有似曾經相似的依稀。有什麼好「如果」的呢？
他說他姓伍。我們互相加了微信，約好有空在深圳一起喝茶。我很好奇，他走過超過的一甲子，其他一步一腳印的，是怎樣的故事。
深圳灣填海造陸了，現在變得窄了，水也污染了。我想，如果現在有人要綁著籃球去游到香港投奔自由，那準是一條神經病的新聞，絕對十分不可思議。
所以，如果無法體會或想透那一代人，當時他們會做的決定，是很自然的事。
只是，在大時代巨輪下壓碎的故事，記錄在時光的音譜上，彈奏起來的，總是份外的動人心弦，放諸四海皆準。
伍先生說，他們本來被中國視為叛國者。改革開放之後，周恩來總理說，國內吃不飽穿不暖，他們只是去香港謀生，而香港是中國的一部份，何叛國之有。
所以，他們頂多只被當作是沒有事先取得通行證論處而已。而後來實務上，都是不了了之的了。
畢竟，歷史的要歸歷史。我們升斗小民，只求一個生路，如果有快樂平安，那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2017/9/23 伍先生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