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雖然歲月在這個廣大人間不息地毀一切，任何人事上都有新和舊的交替，但間或也有例外，就是屬於個人的青春美麗的常住。這美麗本身並無多大意義，尤其是把人為的修飾也稱為美麗的今日。好處卻在過去一時，它曾經激動過一些人的神經，纏縛著一些人的感情，當前還好好保存，毫無損失。那些陌生的、熟悉的、遠遠近近的男子，因她那青春而來的一點痴，一點魯莽處，一點從淡淡的友誼而引起的憂鬱或沈默，一點從微笑或一瞥裏新生的愛，都好好保存，亳無損失。她覺得快樂。她很滿意自己那雙乾淨而秀氣、淺褐色的小手。她以為，她那眉眼耳鼻，上帝造作時並不十分馬虎。她本能地感覺到她對於某種性情的熟人，能夠煽起他一種特別親切好感。若她自願，還可給予那些陌生人一點煩惱或幸福。(她那對於一個女子各種德性的敏感，也就因為從那種德行履行中，可以得到旁人對她的贊頌，增加旁人對她的愛慕。)她覺得青春的美麗能征服人，品德又足相副，不是為驕傲，不是為虛榮，只為的是快樂。美貌和美德，同樣能給她以快樂。
其時，她正想起一個詩人所説的：“日子如長流水逝去，帶走了這世界一切，卻不曾帶走愛情的幻影，童年的夢，和可愛的人的笑和顰。”……」*
沈從文在結婚三週年的時候，寫了一篇叫「主婦」的散文，送給愛妻張兆和做為禮物。其中上面這段文字，充滿對愛妻的溢美之辭。
張兆和說：「你寫得真好，謝謝你。我有什麼可送你的？我為人那麼老實，那麼無用，那麼不會說話，讓我用素樸忠誠來回答你的辭藻吧。盼望你手中的筆，能用到更重要廣大一方面去。至於給我呢，一點平靜生活，已夠了。我並不貪多！」
沈從文O.S.道；「聽過這話後，我明白我失敗了。比如作畫，盡管是一個名家高手，若用許多眩目彩色和精細技巧畫個女人面影，由不相識的人看來，已經顯得神情溫雅，儀態端麗。但由她的本人看後，只謙虛微笑輕輕地說：“你畫得很好，很多像，可是恰恰把我素樸忘了。”這畫家縱十分自負，也不免有一絲兒慚愧從心中升起起，嗒然若喪。因為他明白，素樸善良原見生命中一種品德，不容易用色彩表現。一個年輕女人代表青春眼目眉髮的光色，畫筆還把握得住，至於同一人內藴的素樸的美，想用朱墨來傳神寫照，可就困難了。」
沈從文在「主婦」那篇短文的最後，寫下他自己面對素樸的張兆和的憐惜之情：「……他(指沈從文自己)不知道自己應當如何來努力，就可以使她高興一點，對生活滿意一點，對他多了解一點，對她自己也認識清楚一點。他覺得她太年輕了，精神方面比年齡尤其年輕。因此她當前不太懂他，此後也不大會懂他。雖然她愛他，異常愛他。他呢，願意如她所希望的“完全屬於她”，可是不知道如何一來，就能夠完全屬於她。」
這段文字，表面看起來平淡，實則是非常深刻的，任何愛妻當作結婚三週年的禮物讀來，應該沒有不感動的吧！
沈從文的短篇小說寫得最好，據說到目前為止應該沒有什麼人可以超越他。
他說他以前餓怕了，瘦了身體，但是卻因此長了想像。
有人說他如果不是去逝得早，諾貝爾文學奬就頒給他了。
他的文字，上天下地，從具體到抽象，再低賤到莊嚴，從微末到偉大，淡淡的憂傷，不減動人的情色。要翻譯得好而不大量減損它的魅力，應該很難。諾貝爾獎的評審是否能夠真正欣賞到他的文筆，令人懷疑。外國人對他比較陌生，或許和他自1949年之後，就再也不寫小說，也有些許關係吧！
每次閲讀沈從文，總是覺得有點可惜，應該多寫點的啊！
*《沈從文生活美學》，沈從文 著
2017/12/6 素樸無法用色彩表現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