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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送達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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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520日,33歲的黃溫恭以叛亂罪名,於馬場町刑場(台北青年公園河灘地)被槍決。*

黃溫恭留下了5封遺書,共寫了6,497個字,但隻字片語都未送達到遺屬的手中。

『黃溫恭後人為此來回奔走,長子黃大一去信總統信箱,竭力要求政府返還先人遺書,並與黃春蘭聯合民間組織召開記者會,幾度透過媒體向政府喊話,直指政府不應在無法源依據下扣留先人遺書,終於讓檔案局動起來,清查所有白色恐怖相關文件與留檔,發現共有177位白色恐怖受難者留下書信,總計747頁。』*

黃春蘭是黃溫恭的二女兒。她曾在對外的演講中說,她的父親在家裡好像不存在似地,一直到18歲之前,她都一直以為父親是因病去逝的。顯然,當時她失去的父親,不止是最後寫下來的遺書而已。

在其中一封寫給黃春蘭(鈴蘭)的遺書中,黃溫恭說他夢到她未來長大成為了一位大音樂家。

『鈴蘭!妳是我心愛的寶珠!爸爸不久就要和世間永別了。爸爸和妳一塊兒生活,只有一年半,就被捕和妳們離別了。那個時候妳還不能講話,只能講幾句單語而已。撒嬌似的叫爸爸、媽媽而笑嘻嘻的妳映在腦裡,使我感慨無量。……由我淺薄的觀察、推察來綜合,妳的先天是很好的。如果妳的後天能夠配合的話,妳的將來未可限量的。有一天爸爸夢著妳成為很有名的大音樂家。唉!如果能照這夢的話是多麼好的啊!……*

黃春蘭在申請到美國密西根大學讀書時,護照被延遲了一年才拿到,以致失去就學資格。黃春蘭的大哥黃大一當時正在美國,因為等妹妹等得太久,沒有及時跟隨指導教授到另一座大學,也因此失去取得博士學位的機會。這些都是受到了白色恐怖後續嚴密監控的影響。

對黃大一的未來,黃溫恭在遺書中也充滿了期待。

『一、爸爸現在的心情你大概不能想像吧……我的心窩兒,亂如麻,痛楚得如刺,如割,……一切將要完了……過去的一幕幕在腦海裏依次地映著……抱你在路竹遊玩的街道……在春日和你餵鷄、鴨……一塊兒吃木瓜、甘蔗、鳯梨等水果……一塊兒遊玩的山坡……枋寮、水底寮…….你最高興回去的家鄉……嗚呼!一切都如夢一樣的……最後的時間到了。我希望你成為鋁一樣有用的人材。爸爸很誠懇地呼喊祈禱你的健康!快樂!進步!我幻想著二十年後成人的你的偉姿瞑目而去了……我的寶貝!阿一!阿一!』*

黃溫恭的妻子黃楊清蓮,終身未改嫁,把三兄妹拉拔長大。而在黃溫恭寫給妻子的遺書,則希望她如果有好的機會最好能再婚,如果不能再婚,也祈禱她能過得幸福快樂。對於無法在妻子身旁守護,黃温恭表達了至大至深的遺憾。

……踏碎了妳的青春而不能報答,先去此世……唉!我辜負妳太甚了!』*

黃温恭說他踏碎了妻子的青春。而踏碎黃溫恭的青春的,是白色的恐怖。

在黃溫恭受難十多年後,他的么弟也從事牙醫,但選擇完全不涉及政治,舉家遷至美國,成為年收入高達60萬美金的牙醫師。如果有來世,或早知如此,黃溫恭會做不一樣的選擇嗎?

終於在2011715日,由總統馬英九代表政府,把黃溫恭的遺書通通歸還給了遺屬。離黃溫恭被槍決的1953年,已經過了漫長的的58年。

遺書不能夠在第一時間送去撫慰家屬,是威權政府對受難者家屬最大的虧欠。

那是一段記憶斷裂難以癒合的傷口,我們既不可以用忽略來麻痺共同的歷史,更不可以用掩飾來假裝別人身上的不疼不痛。

傷害的過去或許可以原諒,但是絕對不可以輕易忘記。

沒有收到遺書的家屬,將不知道如何去原諒無辜的自己,他們也不知道怎麽樣才更可以面對難以承受的輕重。

沒有在第一時間送達遺書,那是不合適、不恰當、不人道、不可以的。

黃溫恭本來是被判監禁15年的,但在英明領袖大筆一揮之下,變成了唯一死刑。2018129日,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經過調查之後,終於把黃溫恭公告在刑事有罪判決撤銷的名單之中。

遲到的不止是遺書而已,還有完全無法彌補的遺憾。遲到的正義,也不能算是正義了!

*:《無法送達的遺書》,呂蒼一、林易澄、胡淑雯、陳宗𨒂、楊美紅、羅毓嘉 

2020/9/1  無法送達的遺書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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