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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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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5月,井上理津子和她的大嫂,以很拮据的經費,在活動中心舉辦了葬禮,送走了她們的母親。

井上理津子雖然沒有正式離婚,但和「前夫」已經分居多年,僅靠採訪寫作的自由工作的不穩定收入,來養活自己以及一對子女。

井上理津子的大哥滯留在美國,和她的大嫂常年分居。她的大哥為了等綠卡的移民監,在自己的母親病危和去逝的時候,都沒有能回日本一趟。倒是她大哥的兒子,就是井上理津子父母心目中的金孫有回來。

醫師判定她的母親為腦死:『「一般來說,腦神經細胞一旦受損而停止活動,就不會再生了。加上其他方面的診斷結果,現在這種情況,已經可以稱為『臨床上的腦死』。要保持目前的狀況也是可以,只是今後的任何措施,都只是延命而已。」』

井上理津子希望結束母親的痛苦,但是她的大嫂堅持要維持。她的大嫂對醫師說,『「我知道了。但一天、兩天也好……不,即便是再多活一、兩個小時也好……拜託你們了。」』*

母親被判決腦死之後,身上繼續被插滿管子,身體尤其是臉部則不斷腫脹變形之際,在井上理津子的大嫂的堅持下,就痛苦延命一直等到金孫從美國返回探視為止。

在臨終之時,「求死」不能,家屬往往在「孝親」的壓力或其他因素之下,要求醫師為臨終的長輩進行延命,原來這在日本和台灣一般發生的情況是一樣的啊!

為了籌措喪葬費用,井上理津子拿著母親的存摺去解定存被銀行拒絕,後來是用她自己的生日試出母親的金融卡密碼才領了一些現金出來。還好她的父母沒有什麼恆產,帳戶裏才一百多萬日幣的現金及定存,領出來也是支付喪葬費用。這個狀況如果發生在其他的家庭,可能就是赤裸裸爭產的醜陋情節了吧!

送走了母親,接下來失智的父親的照護成了很大的挑戰。

一開始,她們安排父親在白天去日間照顧中心,傍晚到晚上八點由照服員到家裏照顧,而之後就由井上理津子和她的大嫂輪流照看,有時候井上理津子的孩子也會幫忙。

井上理津子為了生活不能不工作,她的大嫂在西北航空工作很忙,有時也必須到國外出差,這樣的安排終非長久之計,她們開始找安養機構。

在日本的安養機構有幾種:特別養護養老院、付費養老院、團體家屋、療養院等。

經過調查訪問之後,他們發現特別養護養老院的費用他們負擔不起,療養院看起來比較像醫院他們完全不考慮,而團體家屋的自由自在他們最中意只是地點離他們太遠怕未來探視不方便,因此選擇了一家離家較近的付費養老院。

一開始試住時,婉轉告訴失智的父親說她和大嫂都要去外地出差,麻煩他去住「飯店」幾天。

後來正式入住的那一天,就沒有那麼順利了。她失智的父親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在養老院一直高喊「妳不要太過份。」、「妳不要太過份,我要回家。」井上理津子除了把她的父親留給養老院的人「處理」之外,只能心裏滴著血,轉身離開。

一開始是輪流跟大嫂每星期把父親接回家住,後來慢慢變成了兩個星期一次了。

入住養老院不到四個月,井上理津子的父親就感染了肺炎住院。在病危時,想到母親曾經的痛苦,她和大嫂異口同聲不要醫師採取任何延命的措施。

父親去逝的時候,經濟狀況比較允許,她們就在寺廟舉辦了比較正式的葬禮了。

井上理津子在辦完父母的身後事之後,心裏才感到有些輕鬆,但是在之後的幾年,對於自己在父母生前所做的一些決定,卻感到很懊悔,久久困在心理的陰影之中走不出來。

『母親病危時,為什麼我不向父親說清楚情況呢?母親的狀況即使再槽,也應讓父親見見最後一面。我想,父親之所以絕口不提母親,也許是在等我先開口吧?關於父親未來的生活,我也應該先找父親談過才對。早知道如此,就該晚一點讓父親住進養老院,與父親的「蜜月期」,能多一個月也好。如果當初選擇的是團體家屋而不是養老院,想必父親會住得更愉快吧?最重要的是,為什麼我不更常接父親回家呢?父親住院後的那個星期,我應該多去醫院陪陪他的。』*

而其實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井上理津子和她的大嫂,都已經盡力了。

在寫《送走父母》這本書時,井上理津子一直停停寫寫,花了七年才完成,就是一直懷抱著前述的內疚感,而遲遲無法完成。

她的編輯則是一直用這樣的話勉勵她:『一百個人就會有一百種送走父母的方式,妳就當自己也是其中一例就行了。……*

《送走父母》裏的情節,大概就是每位到了天命耳順之年的人,必須要親自走過的歷程,人生的重大功課。

一開始都會有為父母做最好安排的想法,但時間和金錢會把我們圍囿在現實的高牆裏,然後在身心俱疲之後做了一些決定,像井上理津子一樣,在送走父母之後只有短暫的輕鬆,但長期揮之不去卻是各種懊悔,千金難買的早知道。

如果兄弟姊妹中,有人多做了,有人少做了,就多有不平。而如果加上有家產繼承或拋棄繼承等問題,那麼將治絲益棼。像井上理津子那樣,父母沒有留下什遺產可爭,留下的現金約略可以支付葬禮的相關費用,我倒覺得是比較單純的。

久病床前皆孝子。只要我們在時間與經濟可以容許的範圍內,站在父母的角度,盡我們的能力去做出最好的安排,也就可以了。因為不管怎麼做,我們事後都會有感到遺憾的地方,因為這就是人生啊!

我們一輩子,送走父母就一回,讓我們努力好好送吧!

我百歲的老爸,最後的幾個日子也是在養護機構孤獨渡過的。我每每夜闌人靜,也深覺懊悔,只能一直說服自己,他最後所幸沒有受太大的罪,唉……

*:《送走父母》,井上理津子 著,陳怡君 

2022/10/12 送走父母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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