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埔蕃(Piepo-hoan)，是漢人對於住在平地的蕃人的稱呼*。
伊能嘉矩在比較各蕃社的口碑(口傳的歴史)和語言之後，大膽推測台灣北部的平埔族的祖先，是由洩底灣(澳底灣)登陸台灣的，而建立的第一個原住民部落是「三貂社」，『……後來分成兩支，分別遷到宜蘭方面與鷄籠(指小鷄籠[三芝]及大鷄籠[基隆]))方面。』*
『三貂社是淡北及宜蘭兩方面平埔蕃的「第一形成地」。
其次，平埔蕃在三貂社形成第一個蕃社據點之後，朝向那一個方向分岐的呢？
其一是南行。依照三貂社的口碑，社蕃沿著海岸東行，在三貂角折向西南，沿著大里簡海岸到頭城，再以頭城為起點分兩路：一路沿海岸，另一路沿山麓向南分布，構成宜蘭這一帶的平埔社群。
其二是西行。社蕃沿著海岸向西繞北斗角[鼻頭角]而進入鷄籠平原，建立一個部落，……
社蕃在鷄籠平原的據點建立了Kūvu社(龜霧社)，也就是漢人說的大鷄籠社，再以Kūvu社為起點分兩支擴展：一支沿著海岸西北行，在金包里[金山]建立了Kimpaoli社(金包里社，金山平埔土名是Kitapari，讀音訛為金包里。而Kimpaoli為「金包里」台語的譯音)；其中部分的社蕃繼續前進到台灣正北端的富貴角，就進入打賓平原；另一部分[往三芝]建立了Vavui社：也就是漢人所稱的小鷄籠社。
Vavui社的社蕃，繼續以其社為起點，分成兩小支：一支折南而行，在大屯火山的北麓建立Keipakton社(圭北屯社)，也就是漢人所稱的大屯社；而另一小支則沿著西海岸南下，部分的社蕃在圭柔山庄附近建立Kējyusoan社(圭柔山社，今已不存)；其他部分的社蕃，則沿著淡水海岸進入淡水河口北岸，也就是說現在的淡水港邊，建立Paktao社(漢人所謂外北投社，今不存)。
轉進到淡水一帶的平埔社蕃，再分為二支擴大：一小支渡淡水河，部分在南岸的觀音山西麓平原，建立Parihun(八里坌社)；其他部分則沿西海岸南下，有的建立Namkan社(南崁社)，有的沿著龜崙嶺折東，到南麓建立Kūrun社(龜崙社)；另一支沿著淡水河北岸東行，進入台北平原的北端，部分建立Paktao社，也就是漢人所稱的內北投社，其他部分再東南行，建立Mosyoang社(毛少翁社)。
從鷄籠平原的據點大鷄籠社出發的另一支，沿著基隆河的東岸西南行而進入台北平原。一小支在水返腳街[汐止]附近建立Pangasie社(蜂仔峙社)，另外一支繼續西南下，部分在錫口街[松山]附近建立Syakao社(錫口社)。從錫口社起，有的沿基隆河折西北，建立Litsop社(里族社)及Tatayū社(搭搭攸社)；有的繼續西南行，至台北城外的商業區大稻埕邊建立Kēpong(圭泵社)。從大稻埕起，有的渡淡水河，在現在的新莊海山口附近，建立Vurawan社(武朥灣社)；有的從大稻埕南行，[在今台北市雙園區]建立Ruiri社(雷里社)；更有的渡新店溪，部分在今[台北縣]板橋附近建立Paitsie(擺接社)，部分在新店溪上游西岸建立Warā社，也就是漢人所稱的秀朗社。……』*
在伊能嘉矩做田野調查的時候，平埔族的土地已經有大部分被漢族所奪，平埔部落有的土地被嚴重限縮，有的形成和漢族混居的狀況，有的則被迫搬遷到別的地方
1. 消失的平埔族社有：圭柔山社、外北投社。
2. 原社址完全被漢族佔領的：大鷄籠社、金包里社、外北投社、蜂仔峙社、錫口社等等的原在的位置，分別變成漢人的基隆、金包里(金山)、淡水、水返腳(汐止，更早從劍潭搬到水返腳的平埔族)、錫口(松山)。
3. 土地被侵佔而變得很少的社：南崁社、里族社、搭搭攸社、雷里社、擺接社。
4. 生活圈被漢族包圍或被迫混居的則有：小鷄籠社(Vavui社，，在三芝)、圭北屯社(Keipakton，漢人稱為大屯社)、龜崙社、毛少翁社(舊社在社仔、三角埔；新社在紗帽山麓)、秀朗社。
5. 遷移的平埔族社：
八里坌社從淡水河南岸搬到北岸的關渡山的西麓。大八里坌是舊社，可以停戎克船，漢人進佔時，族人朝西北邊遷往往淡水河出海口凸出來的彎曲沙嘴地(挖仔尾)，叫做小八里坌社或小八里坌仔。後來在荷蘭人攻擊之下，遷到北岸的關渡山的西麓，也叫做小八里坌社，也在其東邊建了嗄嘮別(Harabe)社，音近挖仔尾(Warabe)。
錫口社搬到今天汐止的樟樹灣，當時地名改為番仔寮。
(1544年，基隆河岸旁就已經有搭搭攸、里族、麻里折口等平埔族社的記錄，1632年，西班牙闢建鷄籠到台北盆地的交通，設了錫口站。1752年，貓里錫口社有漢人「地店」。～資料來自松山圖書館一樓看板。錫口社的搬遷，應該於1752年之前，或1752年之後沒有多久。漢人開了「地店」，代表已經有很多漢人在錫口居住了。)
圭泵社遷至大直。1853年的艋舺(平埔族稱船為Bangka，泰雅族稱船為Bnka，是原住民的獨木舟，Bangka群聚與漢人交易的地方，音譯為閩音漢字就是艋舺，日治時改稱萬華)，發生頂廈郊拼(三邑人v.s. 同安人)，同安人落敗到大稻埕。為了避禍，在大稻埕的圭泵社集體遷往基隆河北岸的大直庄內，設立圭泵社分社。
武朥灣社因為水災，從新莊海山口遷至新店溪南岸的港仔嘴(今板橋的江子翠)，是為舊社。其中有些社蕃繼續往南走到樹林仔(今樹林)，建立的則是新社。
伊能嘉矩在那個時候就發現，平埔族的語言逸失得非常嚴重，大概只有到蘭陽平原發展的那一支，漢化得比較晚，語言保存得比較好。
宜蘭平埔族的口傳歴史，也說他們的祖先來自海外，在台灣北部地區(另有一說是在淡水)登陸，然後輾轉遷到當時名叫蛤仔難(Kavanan)的宜蘭地區。
『….. 我們這一族打勝仗，佔領了平地，而先住的另一族，就退到山中居住，因此我們這一族叫做Kuvarawan，意思是「平地人」；而退居於山上的先住者，就叫著Pusōram，是「山上人」的意思。……』*
由此可見，住在高山的原住民，非常可能是在平埔族的壓力下，不斷往更深的山裏遷移所形成的。
『有名的濁水大溪[蘭陽溪]，由西而東流經平原的中央，注入海洋。漢人的地方官將分布於溪南及溪北的平埔蕃分為兩部分，前者為東勢番社，後者則稱為西勢番社，東勢十七社與西勢十九社，合稱三十六社，但是現在已經增加到四十五社了。….』*
把蘭陽平原的住民，依蘭陽溪分成溪北和溪南，一直到影響著宜蘭人的政治和經濟。據說在日治時期，要開採太平山林業資源的時候，羅東街長陳純精(1878-1944)捐了18甲的土地，於是森林鐵路通往溪南的羅東，羅東順勢成為林木的轉運中心，蘭陽平原的經濟重心就由宜蘭移向羅東了。台灣聞人陳文茜，她的曾祖父就是陳純精喔！
伊能嘉矩比較了1898年與1852年宜蘭平埔蕃社的統計人數，結發現總人數由5,507人減少至2,789人，競爭相對於漢族居於劣勢的平埔噶瑪蘭族，顯然是持續從宜蘭平原遷出。
自從1797年，吳沙以治療噶瑪蘭人天花而取得平埔族的信任，漢人得以大量進入宜蘭平原屯墾開始，原住民土地被騙走的情形就一直層出不窮。
『最早是位於現在加禮宛河口的加禮宛社社蕃數百人，駕舟向南航行到花蓮的䓫萊平原西北部居住，後來其他各社的社蕃也循同樣的路線南下，聚居於新社區，現在花東地方的加禮宛人總人口約一千人(據說原來有二千五百多人)，也就在這個時期左右，在遷徙地分為幾個分社。』*
移居到花蓮的噶瑪蘭人，在1876年聯合撒奇萊雅人抗清，是為「加禮宛事件」。噶瑪蘭人敗逃之後，在阿美族部落的庇護下隱性埋名，很多人是一直到申請原住民正名的時候，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噶瑪蘭族呢！留在蘭陽平原的噶瑪蘭族人漢化很深講閩南話，而流落在阿美族部落的噶瑪蘭族人講的則是阿美族語，兩邊的族人在共同舉辦慶典的時候，形成一幅有趣的畫面。
用語言的相似程度及演變，來研究族群之間的關係，是考古人類學很重要的工具。語言學家李壬癸在序文中特地提到：
『……幸而有他記錄了淡北各番社的若干詞𢑥，藉此我們才可以判斷：淡北一帶都屬於凱達格蘭族，只是有一些方言上的差。至於他記音的精確度如何，有關凱達格蘭語言今日已無法找到發音人來核對了。但有淺井在一九三六年所做的貢寮新社方言調查可作比對。至於他在宜蘭調查的噶瑪蘭語言，我們今日仍然可到花東沿海一帶去找還會說母語的人做核對和比較。我發現伊能的記音欠佳，分析語言結構也有一些錯誤。……』*
現在我們知道台北盆地淡北一帶的原住民是凱達格蘭族，而蘭陽平原上的原住民是噶瑪蘭族，雖然都是住在平地上的原住民，所謂的「平埔族」，但是它們畢竟是不同的，在語言上的不同就是最強的佐證。
當陳水扁要把介壽路改為凱達格蘭大道的時候，社會上有不同的意見。楊南郡怕陳水扁頂不住外界的壓力，還特地寫了文章發表在聯合報上，說明凱達格蘭為什麼是台北盆地上的原住民，相信也是基於考古人類學上的證據吧！
如此看來，伊能嘉矩把蘭陽平原和台北平原的原住民認為是同源，是太倉促、太大膽假設之下的錯誤判斷了！
伊能嘉矩師範學院還沒有畢業，就因為學生運動而被開除，他在考古人類學上的知識，都是靠勤奮自學而成的。
他到台灣的蕃地踏查，兩度差點被原住民殺了。在來台前夕，他在「趣意書」中，寫道他的理念：
『要治化、保護、誘掖未開化蕃民的方法，看似容易，但實際做起來卻很難，一方面要施予教育，以啓蒙、栽培其德、智，另一方面要謀求授產方法，以防範禍機於未然。為達到此目的，有必要審慎調查研究台灣的漢人、熟蕃、生蕃三種住民，講求治教之道。』*
他花了半年多的時間，在台灣各處走了1800公里，留下了豐富的考查記錄，至少在了解台灣原住民上，還是深具價值。
伊能嘉矩說他田野調查有三原則：
1. 即使生病或有其他事故，當天查察的事實必須當天整理完畢。
2. 為了達到科學查察的目的，其要訣在於「注意周到」四個字。日後撰文時，如果還有細微不明之處或疑點，就是當初犯了注意不周的罪過。
3. 以周到的注意查察的結果，必須以同樣周到的筆法記述。
伊能嘉矩的魔鬼，也是藏在細節裡。
將台灣的平埔族，依李壬癸的分類加以整理：
1. Kavalan 噶瑪蘭族 台灣東北部蘭陽平原
2. Ketagalan 凱達格蘭族 台北盆地、淡水、基隆，包含：馬賽(Basay) 金山、基隆、貢寮，雷朗(Luilang) 中和、三峽、桃園市，多囉美(Trobian) 宜蘭壯圍、冬山鄉
3. Babuza 巴布薩族(猫霧捒族) 大肚溪、濁水溪海岸及彰化平原，包含道卡斯(Taokas) 苗栗、新竹，拍瀑拉(Papora) 台中大肚、大甲、沙鹿、龍井、梧棲、南屯、清水，貓霧(Babuza)、費佛朗(Favoran)
4. Pazeh 巴則海族(巴宰族) 豐原、東勢
5. Hoanya 洪雅族 台中霧峰以南、台南新營以北。(根據鍾幼蘭、翁佳音、李壬癸等學者指出：洪雅是由閩南語 Hoan-á（番仔）轉化而來，台灣很可能並不存在洪雅一族)
6. Siraya 西拉雅族 台南 ，包括西拉雅(Siraya)、馬卡道(Makatao) 鳳山、大武壟(Taivoan)
7. Qauqaut 猴𤠣族 蘇澳龍德里(大洋洲 Micronesia語支系)
這些平埔族，除了噶瑪蘭族在花東還有一些人會講自己的母語之外，其他族的基本上都已是「死語」了。巴則海族最後一位會講母語的族人，在2010年已經去逝了，現在的母語則是透過課堂去教，不是生活的一部分，巴則海族母語的消失，看來是遲早的事了。
『平埔語稱「五」為Chima，是馬來語Lima 的轉訛。Lima 也有「手」的意思，而平埔語的Chima 也同樣地指手。「五」起因於「手的五根手指」。在馬來語系中，有一半以上的語言，把「五」稱為Lima。……』*
把台灣原住民「五」的說法抄錄於下加以比較，就可以知道它們的和馬來語系親密的關係：
馬來原始語：Lima
阿美族：Lima
泰雅族：magal
排灣族：Lima
布農族：ima
卑南族：Lima
魯凱族：Lima; lrima; rima; yima
鄒族：eimo
賽夏族：haseb/:aseb
噶哈巫語(通巴則海族語)： xasep
邵族：tarima
巴布薩語：xasep
賽德克/太魯閣族：rima
撒奇萊雅族：Lima
噶瑪蘭族：ulima
拉阿魯哇族：ulima
卡那卡那富族：urima
大武壠語(西拉雅族)：hima
達悟族：Lima
又再以「眼睛」為例：
馬來原始語：*maCa
阿美族：mata
泰雅族：roziq
排灣族：maca
布農族：mata
卑南族：matra/maca
魯凱族：maca; lringao
鄒族：mcoo
賽夏族：masa’
噶哈巫語(通巴則海族[巴宰族]語)：dauik/daurik
邵族：matha
巴布薩：magcha
賽德克/太魯閣族：dawriq; dowriq; doriq
撒奇萊雅：mata
噶瑪蘭族：mata
拉阿魯哇族：vulaihli
卡那卡那富族：vo’in
大武壠語(西拉雅族)：mata
達悟族：mata
『台灣中央研究院(1996)明白陳述：「南島語系（Austronesian）又稱馬來-玻里尼西亞語系（Malay-Polynesian），是世界上唯一主要分布在島嶼上的一個大語系」。中央研究院平埔文化資訊網也說，「生活在台灣的土著民族，即平埔族和高山族，他們所使用的語言，不僅自己相互之間有很深的關係，而且跟太平洋、印度洋島嶼上的許多種語言都有親屬關係，形成學術界所稱的「南島語系」（Austronesian） 或 （Malayopolynesian）」』(維基百科)
所以，從語言千絲萬縷的傳𠄘，台灣的平埔族(住在平地的原住民)及高山的原住民，他們的祖先來自海上，和南島語系的民族是系出同門。而依據李壬癸的研究，其中曾經出現在蘇澳龍德里的猴猴族，則很特別是來自大洋洲的密克羅尼西亞，語言是屬於Micronesia語支系，可能是一千多年前最後抵達台灣的原住民族呢！
布農族和泰雅族，在我們的刻板印象中，他們總是跑跳在台灣的高山上的。可是，他們的祖上，卻是擅長航海的民族呢！或許，一座座的大山，就是他們凝結在台灣陸地上的海和浪，一波波幾乎完全遺忘了的遙遠鄉愁。
伊能嘉矩遠自日治初期的1896年開始，就在台灣實地踏查原住民的狀況。他和其他幾位日本的考古人類學家森丑之助、鳥居龍藏等等，都對質樸熱情的原住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主張給原住民教育的機會，並適當提供維持生計的方法，認為那才是長治久安之計。只可惜日本政府迅速失去了耐心，反而實施了強力鎮壓討伐的五年理蕃計畫(1910-1915)，令人感到非常遺憾。
*：伊能嘉矩 原著，楊南郡 譯註，《平埔族調查旅行》，2012年2月1日二版，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23/8/28 平埔族調查旅行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