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主持人問我為什麼喜歡爬山，我告訴他，我之所以喜歡上山，是因為到了山上，我感到無比的自由，好像回到家一樣，大自然很誠實的跟你相處，告訴你這世界的奧妙與神寺。
到了山上，你可以將眾人的面具脫下，誠實的面對自己，心情得以解放而快樂也隨之而來。』*
從郊山，中級山、到百岳，由淺山到裏山，爬了幾座山之後，也常繼續問自己，為什麼要爬山？
在山上幸運碰上出了大景，看到天高地闊、雲湧林深、光影耀人的剎那，固然開心，但是在負重、爬坡、攀岩、長途跋涉之下，氣喘噓噓的疲累已然如影隨形。而如果經歷過那些辛苦之後，碰到不好的天氣，面對看不到任何遠景的白牆，那麽心裏的鬱結就應該完全可以被理解。而最糟糕的則是，登頂在即，但是因為天候或其他因素，必須忍痛下撤。
有沒有出大景和有沒有順利登頂，是以爬山的「結果」來論英雄的，那麼爬山佔最長時間的「過程」呢？
有人問我在爬山的路程中都在想什麼？我仔細想了一下，大部分的時間還真的沒有在想什麼呢！但也不是什麼都不想，而是並不會特定去想什麼。禪宗的步行禪，講究的是行進間只專心走路不去想任何事情，是一種空觀。但是在爬山的過程中，要心無雜念專心走路，還真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
一般而言，呼吸和步伐的節奏會首先主宰我們的速度。我們開始覺得累的時候，會用意志力要求自己的身體堅持下去。然後在休息的時候，感覺到落在身後的靈魂終於跟了上來了，心裏因此有了缺氧補充之後的小小狂喜。但是綜合而言，爬山的過程比較是一種勞苦的修行，而不是舒心的自在。就像神父鞭打自己的肉身一樣，深信只要能耐受得住考驗，那麼精神純潔的勝利就站在我們的這一邊了。有點自虐，尤其是趕路的單攻行程，真的！
喜愛爬山的人並非一般都比較坦白，也有人還繼續戴著低海拔的面具。在高度適應之後，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會神奇變小。一包零食大家傳著吃，一杯陳年高粱酒大家輪著喝，互相交換的不只是八卦還有肺腑之言，以及私藏的微生物。爬山的人不必然比較坦白，而是爬山的自然環境，使得一切變得更直接，更不需要也更不必遮遮掩掩。
我常提醒自己，除了爬山的結果，大景、登頂等等，也要注意到爬山的過程，那就包含了報名、準備、負重、吃喝拉撒睡、控水、保溫、一草一木、一言一行、每一步謹小慎微邁出去的路，這些細節中的魔鬼。但有時候也想擺爛，過得簡單。所以經常就在那兩極之間擺盪，我也不想輕易去妥協。
我了解在城市裏活動並不見得比爬山輕鬆。
爬山的時候，我把自己覺得生活生命中所需要的都揹負在身上，往往只有在累了一趟回來之後，才發現原來有些東西還是帶得太多了。Less is more也是爬山的一種終極追求目標，揹得愈少在山上就愈有餘力和閒情來欣賞風景，人生的旅途也應該是如此。
您可以再問問我，為什麼要爬山？
老實說，我還不知道。
我是為了探索那個問題的答案，才爬山的。
*：《山中歲月，用心寫下自己與山林的對話》，黃政豪 著
2021/10/9 山中歲月，用心寫下自己與山林的對話 Dama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