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人稱呼自己的父親，叫做「父」，「父親」，或者「爸爸」呢？
「父」是一個很老的漢字，它在甲骨文中的形象是一隻手握著一個石器。
根據聲韻學的研究，上古的「父」字，就唸作「爸」，怎麼說呢？
聲韻學所硏究的，就是發音。漢字一字一音。佛教在東漢傳入中國，翻譯佛經梵文的過程中，發現可以把漢字的發音拆成「聲母」和「韻母」兩部份，就約當是我們現在說的子音和母音。
當時沒有音標，一個漢字的讀音，就由兩個比較簡單的字來標註，取前一個字的「聲母」(子音)和後一個字的「韻母」(母音)，合起來發音，叫做「反切」。譬如，「同」這個字的反切就是「徒紅切」。而如果聲音相同，如「竺」字就寫成「竺音竹」，這叫「直音」。
透過諸多的「反切」和「直音」，可以推斷出成書的那個時代，共同的聲母和韻母是什麼，也就可以知道當代的發音了。
回到「父」這個字，在中國上古時代是不唸作「ㄈㄨ、」的。
先看「父」的聲母，在上古時代，沒有輕唇音，因此今天的ㄈ音在上古發ㄅ的音。
其次看「父」的韻母，在上古時代，今天ㄨ的這個音原來唸ㄚ這個音。
所以在上古時代，「父」這個字的音就是「ㄅㄚˋ」。孔子叫他父親「爸」，但寫成「父」。
在魏晉之後，「父」不再唸成「爸」了，所以在「父」的下面加一個「巴」，產生了「爸」這個字。
語言繼續演化，在「父」下面加上「多」字，變成「爹」，唸「徒可切」(da)或「陟邪切」(tia)，在不同的方言唸成ㄉㄧㄚ或ㄉㄚ。(『有回族的方言把「爹爹」叫「大大」，溫州話把「爹爹、阿爹」叫做「大大、阿大」。又《資治通鑑》記載匈奴稱父為「阿多」…..』*
「父」的在聲韻上的演化，可以總結為：
「父」[pa>fu] >「父+巴=爸」papa、「父+多=爹」Daddy。
同樣的方法也可以來了解「茶」和「荼」的演化。
漢字的「茶」和「荼」最古早的發音都來自於「da」，而演變至今，「茶」保留了韻母「ㄚ」而「荼」保留了聲母「ㄊ」。
「茶」和「荼」在聲韻上的演化，可以總結為：
「茶」「荼」[da] > 閩南語、法文[de] > 英文tea[ti] > 國語[茶 cha]、[荼tu]
另外，「角」和「孔」在聲韻上的演化也很有意思：
角[klak] > 角[kak] 甪[lak] = 角落
孔[klong] > 窟窿 [kulong]
在閩南語中，也可以觀察到由古音演變而來的痕跡。
譬如「支」這個字古音為[ski]，失落[s]音後成為今天閩南語的［ki]，而在國語中則經顎化、捲舌化變成「ㄓ」這個音。
譬如「齒」這個字古音為[skhi]，失落[s]音後成為今天閩南語的［khi]，而在國語中則經顎化、捲舌化變成「ㄔˇ」這個音。
譬如「京」這個字古音為[kjan, n為長鼻音]，失落鼻音韻尾後成為今天閩南語的［kiã]，而在國語中則經轉化變成「ㄐㄧㄥ」這個音。
有人說閩南語中保留比較多古音，有其道理。但畢竟都是由古音演變而來，並非原汁原味的古音，只是變化比國語少，比較接近古音罷了。
硏究聲韻學，也可以幫助我們不要唸錯古字，譬如：
《詩經》中的「伐木丁丁」，要唸成「伐木登登」。雖然「丁」是「陟耕反」，但不唸ㄓㄥ。因為古代沒有舌上音，在古代陟不唸ㄓ而唸ㄉ喔！
佛門的「德行」，要唸成「德ㄒ一ㄥ、」喔！有人把「行」字的「胡孟切」唸成「ㄏㄥ、」是不對的。『「孟」是二等字、「胡」代表牙喉音的聲母。漢語音變的規則有一條是：開口二等牙喉音，洪音會轉為細音。但有-i-介音。在這個-i-介音的前面，聲母會發生顎化，由ㄏ音變為ㄒ的音。』* 這就有點複雜。
「滑稽」還是唸「ㄏㄨㄚˊ ㄐㄧ」好了。原在語言的演化上，是從上古的「ㄍㄨˇ ㄍㄧ」變成「ㄏㄨㄚˊ ㄍㄧ」再變成現代的「ㄏㄨㄚˊ ㄐㄧ」的。如果勉強唸成「ㄍㄨˇ ㄐㄧ」反而就是不今不古，有點不倫不類了。
「玫瑰」如果指的是玉石就唸成「玫ㄍㄨㄟ」，但是如果指的是花，則要唸成「玫ㄍㄨㄟˋ」，這在聲韻學上叫做「四聲別義」，不要誤用才好。
如果對照佛經翻譯，也可以從原文推知當時漢字的發音為何，譬如：浮屠=Buddha；莫邪=Maya；伊蒲塞=Upasaka；旃荼羅=Canadala等其中的「屠、莫、蒲、荼」相對於原文都是口形大的[a]音，就可以知道在那個時代「屠、莫、蒲、荼」的發音和現代發音的差別。
語言是約定俗成的，有邊讀邊無邊唸中間，也符合語言的進化歷程，能夠溝通就好，也不見得對錯有什麼關係。但是，如果要從歷史的紀錄中去追溯古人的發音，就得用聲韻學的嚴謹方法，去小心推敲求證了。
原來，孔子也叫他的「父」為「ㄅㄚˋ」，和現今全世界很多地方的人一樣，因為那是小孩牙牙學語最容易發出來的聲音之一，相信叫「媽」[ma]，也是一樣的道理吧！
*：《聲韻學》，竺家寧 著
2021/10/22 聲韻學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