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愛了》這本書,最主要的論點,在於批評現代人在性、愛情和婚姻之中,有大量採取了「消極選擇」的現象。
『……若說現代性形成的過程中,行為者爭取獲得不受社群或社會限制的性權利,那麼在當今的現代性中,他們理所當然會認為,性是一種選擇和權利,這點未受質疑,……。一個人的自由乃藉著不投入關係或脫離關係的權利不斷加以行使,我們不妨稱之為「寧願不要選擇」的過程;選擇在任何的階段斷離關係。』*
「寧願不要選擇」,就是屬於「消極選擇」,是一種「消極自由」( negative liberty,其定義是:行為者只要不傷害他人或是妨礙他人自由,應能在不受外界阻撓的情況下做自己喜歡的事)。『消極自由的這種「空虛」特質創造了一個「無障礙」(non-hindrance)的空間,一個很容易被資本主義市場、消費文化與科技等價值觀殖民的空間,而這幾項都已成為現代社會最強大之制度與文化的舞台。』*
『……如今「寧可不要選擇或取消選擇」是一種主體性的重要形態,也是因各種制度上的改變才得以實現的:無過錯離婚(這使人們更容易出於自己的主觀情感原因選擇結束婚姻);避孕藥(這使人們在不受婚姻制度的羈絆下更容易發生性關係,也就等於無須投入情感);享樂的消費市場(這提供了很多邂逅場所,並源源不斷提供性伴侶);網際網路的技術,尤其是約會網站(Tinder,match.com,使該個體變成性和情感的消費者,有權隨意使用或處置商品);最終,諸如臉書之類在全球大獲成功的平台,這種平台既可增長人際關係,也能讓你在彈指間就將別人「刪除好友」。……』*
以歐美為例,在自由戀愛之前,男士要追求一位女士,必須先得到對方父親的同意,有一定的範式。
在可以自由戀愛之後,一般相約的對象是來自生活圈內會出現的人,或者靠親友的介紹,但不管怎樣都會經過一個約會的過程,相互之間會花時間去了解對方、對方的想法和需求,並同時進一步了解自己和自己的需求。也就是說,會花時間去慢慢建立關係,不太會輕易放棄,也不太會不告而別。
可是,當網際網路上的約會軟體出現之後,這個過程出現了驚人的改變。以Tinder這個約會軟體為例,它基本的運作方式,是會員在網站放上自己覺得最有吸引力的照片。在選擇約會的對象的時候,就是一一瀏覽系統提供的照片,不喜歡的往左划,喜歡的往右划。如果對方也對你的照片往右划,就會配對成功,讓你可以即時和對方傳訊,約會見面。
Tinder的問題是,它讓個人變成了約會軟體上面的商品,類似資本主義消費性的競爭市場上面的商品,為了增加被對方青睞的機會,修飾商品並搭配各種時尚讓自己的照片看起來更年輕更有性魅力,就是普遍的現象。
Tinder 主要的問題是,選擇實在太多,而且得來幾乎全不費功夫,造成透過約會軟體認識的人(商品),不太需要刻意珍惜(因為太廉價了),非常容易因為細故而和對方分手。有很多人更在這種短暫的關係間輪轉,甚至變成一開始約會就設定只尋求肉體的歡愉,既不願意多關心對方,也不要對方干涉自己,所以一旦對方有了意圖,要除了性之外的進一步關係的時候,就會選擇迅速脫離(丟棄商品)。
像Tinder這種約會軟體,就成為現代人(尤其是歐美人士),對性、愛情採取「消極選擇」的絶佳工具,反正天下何處無芳草,只要在圖像上划一划,約會的對象就會源源不絕替代上來。
老式的婚前求愛制度或者自由戀愛之後的約會,有一定的範式可循,雙方可以在比較可以互信的基礎上謹慎交往,因為如果隨意斷絕關係,會對當事人的聲譽造成巨大影響。但約會軟體改變了這一切,人們和「陌生人」約會,沒有一定的範式可以參考,縱使見面之後,關係也是在很不確定的狀況下進行,往往變成一種自我防衛的心態,與其聽任由對方斷絕關係,不如自己先放棄算了。
抱持「消極選擇」的心態,容易在一開始雙方就朝著「對方一定有不適合我的地方」的想法,然後在來往的過程中不斷評價對方,當然很容易找到破綻(藉口、理由)來迅速結束關係。況且,對個人的聲譽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快交快離也就成為一個自我預言的實現了。
因此,《為什麼不愛了》的作者伊娃·易洛斯對「消極選擇」這種自由,提出了嚴正的批評。在現代化之後,於資本主義消費文化和網際網路的催化之下,現代歐美人士因為更容易可以採取「消極選擇」這種自由的選項,反而變得更不容易建立長期穩定的愛的關係。
而「消極選擇」也在婚姻產生了『……「愛的終結」的現象。其中很大一部分乃是由自我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所處位置所造成的結果,這使得自我必須單靠一己之力來確定其價值。價值透過四個不同的途徑被建立起來:性化、消費品與消費習慣、情感本體論、以斷絕關係的方式來確認己身捍衛自主權的能力。…….自我在性別、慾望、消費者身分認同以及情感確定性上深深依賴於他人,從而使自我將親暱關係和婚姻視為對本身自由的一連串限制。其結果是令人驚訝的:離婚成為通向自由的另一條道路。……』*
『……在1940年代,離婚的原因很可能是「客觀的」,例如酗酒或是疏於照顧。從1970年代開始,離婚的原因變得「較為抽象,並且涉及情感」,是較為「主觀的」問題,例如「漸行漸遠」、「對方變冷淡了」、「覺得不被疼愛」都成為離婚的主要理由。2014年《美國關係調查》……離婚原因如下:外遇(37%)、配偶對於需求無動於衷(32%)、厭倦了婚姻生活中的配合不良(30%)、配偶的不成熟(30%)、情感虐待(29%)、金錢觀念不同(24%)和酗酒(23%)。五個原因都是情感理由,…..』*
這就是離婚原因的「情感本體論」(emotional ontologies),對主體而言(尤其是女性),是真實存在的情感需求所形成的情感本體論框架,『……現代的自我常將本身視為一項進行中的作品,需要改善自身及其績效,並推著朝自我實現和滿足需求的方向前進。相反,需求若未滿足,則會成為感情淡化的條件。消費文化中,需求的激增不僅意味著需求的多樣性,還意味著其強度和焦點也不斷變化。…….』*
女性比男性更注意自己及自己的人際關係,離婚也大多由女性主動提議的。
在離婚的敘事中,男性和女性有很大的區別。男性大多會說,因為某件事情,讓他突然發現兩個人不能再繼續一起走下去;而女性則大多會強調,那是生活中各種不滿意所慢慢累積「滲漏」而造成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這符合「情感本體論」。在消費文化中,女性對於情感的本體是會要求與日俱進的,這也是為什麼有經濟能力的女性離婚率更高。因為她們更有能力追求這種精進,而一旦男性無法迎頭趕上,就會成為感情淡化而離婚的原因。
有些女姓參加了成長團體,也是因為發現自己的情感本體沒有被滿足的部分,而採取離婚來達成自我實現的目的。
而在很多心理治療的消費中,也鼓勵女性在婚姻中『…….提高自我價值的意識和門檻,使憤怒成為對自我價值威脅的合理反應,…….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促使了新自我的形成,而這新自我符合女性主義的自我觀。……』* 女性變得更有自信了,原來婚姻契約的情感基礎遭到破壞,離婚變成了一個更好的選擇。
伊娃·易洛斯在《為什麼不愛了》這本書的結論中,把「消極關係」(消極選擇的關係)歸結為消費性市場和網際網路科技所共同塑造出來的。而且,「消極關係」和視覺資本主義有以下的幾種近似性:
一、透過(性)市場的一種交換。
『……在傳統婚姻中,男女(或多或少)是在社會群的水平面上進行配對,其目的在於將財富與資產加以優化,而在性市場上,男女會依據性資本進行配對,非但目的不一而足(經濟的、享樂的、情感的),而且通常來自不同的社會群體與背景(文化的、宗教的、種族的或社會的),同時經常拿不對稱的屬性(例如美貌與社會地位)進行交換。』*
二、重視享樂的速食消費文化。
『……隨意性愛,即陌生人之間的互動是以滿足實用功能為前提,從而模仿了消費互動及其享樂主義的前提(消費文化同樣也反映了性)。』*
三、女性修飾自己所生產的經濟和性價值,供男性顯示地位的消費。
『……女性透過消費市場修飾自己的身體,以便同時產出經濟價值和性價值,男性則消費女性產出的性價值,藉此作為男性競爭場域中的地位標誌。』*
四、交易之物價值的不確定感和自我的防禦策略——放棄。
『…….被交易之物其價值的不確定感。對於自己和他人價值的不確定感是無所不在的。…….由於對主體價值的需求已經增加(以「自尊」、「自我疼惜」與「自信心」的形式呈現),因此這一要求會讓一個人一旦感知到對於自身的威脅後,即產生防禦策略。』*
五、經濟和社會力量是共同基底。
『……由社會和經濟力量塑造出來的特定消極動力(negative dynamics),決定…….不要形成紐帶或是解除原已建立起來的紐帶。關係消失於無形與穩定依戀的破裂,乃對文化、經濟和社會力量共同基底的不同心理反應。……』*
伊娃·易洛斯對「消極自由」產生負面影響的批評,並不是要大家回歸家庭價值觀、回歸一致性或減少自由,而是要大家注意,「消極自由」所帶來的「消極選擇」、「消極關係」,其實是受到視覺的資本主義、消費文化、網際網路科技深度的影響的。「消極自由」本來是我們追求的自由的一部份,但是現在卻造成諸多情感和心理的決裂。
伊娃·易洛斯在書中最後,語重心長地寫道,『……如果說自由意味著一點什麼,那麼毫無疑問,自由必定包括對於束縛我們、蒙蔽我們的那股無形力量的知識。』*
「消極的自由」反而讓我們失去一些自由。
要防止視覺的資本主義、消費文化和網際網路制約我們,是很不容易的。大家都競相把自己依照消費時尚的品味修飾自己,而且(在異性戀的世界)迷信由男性主導的性吸引力公式=(年輕+時尚),這適足是和視覺的資本主義、消費文化和網際網路形成一個交互作用的共犯結構。
我們只有回到一些更根本的問題,問問我們自己,「什麼是我們要追求的幸福?」,「什樣的關係是我們期望的關係?」,我們才可能破解錯把工具當作目的的難題。
不要讓自己變成網際網路交友軟體的廉價商品,約幾個傳統的約會吧!親朋好友介紹的朋友或辦公室的同事,沒有什麼不可以啊!
在一段關係之中,不管是性、愛情還是婚姻,不要無時無刻去評價對方,就算看到了小缺點,也要想想是不是相對應於那些缺點對方也有一些共存的優點。多溝通,一起努力去克服困難,不要太過於輕易放棄。勇敢去承擔沒有放棄可能面對的尷尬或風險,因為那往往可能是人生最精彩的滋味,是我們修行道路上關鍵的終身學習。
尼采說,「歡樂和痛苦緊緊相連,無法只有歡樂沒有痛苦。你生活中要做個決定、要麼痛苦少,歡樂也少;要麼痛苦多,歡樂也多。」「消極自由」的問題,表面看來避開了痛苦,其實歡樂(幸福感)的機會也少了,而實質痛苦也不見得少。
「消極自由」短期看來很容易,但是一旦習慣於不選擇,就是載浮載沉,任由自己讓視覺的資本主義、消費文化和網際網路等等工具,長期支配著我們。這樣的人生,您甘願嗎?要反抗啊⋯⋯
為什麼不愛了,因為我們不願意去承諾,不願意承諾去面對不放棄可能會產生的風險。
*:《為什麼不愛了》,伊娃·易洛斯 著,翁尚均 譯
2022/9/13 為什麼不愛了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