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萊東稜縱走

雨。是奇萊東稜縱走，另一個令人深感畏懼的名字。

前兩天是好天氣，第三天開始下起了雨，大家到了太魯閣大山北鞍營地，莫不用耐熱塑膠瓶裝沸水，懷抱在身上取暖兼烘乾衣服。傍晚在營地又下了大雨，大夥兒決定若隔天早上雨還是那麼大，就繼續留在營地，把行程加一天，因為再隔一日的天氣預報，是晴。

很幸運地，午夜之後，雨停了，凌晨的夜空還有星星，我們決定按原計劃去回太魯閣大山，並繼續往縱走路線推進。

到了太魯閣大山時，天空露出部分的的藍天，在雨後充足的水氣的加持之下，浮湧上來的雲海很厚、很美。

最辛苦的是接下來從太魯閣大山北鞍營地到廣寒宮(大理石營地)的路程，要在中途揹水，而一路一直下著時大時小的雨，全身的衣服幾乎都溼了。我只好阿Q地安慰自己，用體溫加熱的溼衣服還有保暖的效果。

最慘的是當到達廣寒宮(大理石營地)開始搭營帳時，驟降大雨。地布一攤開就溚滿了水，內帳一張開也馬上打溼。

等外帳加上之後，直接穿著雨衣、雨褲坐在帳中把積水用抹布吸出來。塑膠的睡墊充氣之後，攤平在帳內，才終於有點「乾溼分離」的空間。

把吸飽水而沈甸甸的背包拉到帳篷內，開始從背包裏把爐具、食品、衣服等等拿出來放到睡墊上，連一口氣都喘不過來了。

接著把雨衣、雨褲、雨鞋、護踝、羊毛襪脫掉，身上加了刷毛套頭上衣及羽絨外套，戴上毛帽保暖。上了頭燈，在單人帳小小的前庭，小心地煮了一鍋蔬菜湯，配土司。為了犒賞自己，特意煮了兩個半熟蛋，吃了之後，終於有了些許溫馨的感覺。

大夥兒都躲在自己的帳篷內各忙各的，誰也幫不了誰。我當下終於明白，「高山族」曾經有一個縱走團，因為天天下雨，一起走了六天的路，大部分的人都還相互不太認識呢！每個人都忙著在跟雨博鬥！

我的背包裏有一套備用的衣服，因為身上的衣服怎麼用耐熱塑膠瓶裝沸水燙都不會乾，索性就換上了備用衣服，以求有一夜的好眠。還好接下來的兩天，天氣預測都是晴天，而且還真的轉晴，否則每天起登之前，還得把乾衣服收起來穿上溼衣服。在高冷的山上，那就約當是在平地的冬天，一大早穿上溼衣服出門的概念，想到那種既寒又慓的不舒適感，就令人深深恐懼。

倒數第二天，登了立霧主山和帕托魯山，都遇上有朝陽、青天、雲海的大景，對於前兩天的雨，大夥兒終於欣然所受的苦有些值得了。

最後一天的行程，要從海拔約2,300公尺的研海林道9K工寮走到太魯閣國家公園立霧溪旁的岳王亭，共約下降1,900公尺(如果從比9k工寮高100公尺的江口山登山口起算，約降2,000公尺)。除了在江口山登山口之前有一段上坡之外，其他都是平路的林道或下坡的山徑，有些還是需要拉繩保全的陡峭地形，對膝蓋、腳踝、腳掌充滿挑戰，完全是一個耐力賽。但是畢竟要回家了，大夥兒一路互相提醒，安全才是第一。

因為我們都知道，一旦鬆懈了，危險就會乘虛而入。依照經驗，危險往往不見得發生在看起來危險的地方，而是一種輕慢的態度，發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或快抵達目的地的時候。所幸大夥兒都很警惕，都能全身而退，真好！

中央山脈在合歡山區附近的主稜，由北而南大致是合歡北峰、小風口、石門山、合歡東峰、小奇萊、奇萊大草原鞍部，往南續接奇萊主山、奇萊南峰、南華山、能高山…(能高安東軍縱走，北三段)。

而從奇萊大草原鞍部往東，接奇萊北峰、磐石山、太魯閣大山北鞍營地、立霧主山、三岔營地、江口山附近，這條由西往東轉北的稜線，就是奇萊東稜，其中太魯閣大山及帕托魯山則是從這條稜線往南凸出來的短稜，造成它們附近沒有更高的山遮擋，視野極佳，可以說是奇萊北峰、磐石山大草原之外，奇萊東稜最令人期待的景點。

講半天，重點還是雨。雨後天晴的雲海最美，陽光折射下還呈現淡淡粉粉的七彩。然而，雨後的溼身可能導致的失溫，是令人感到不舒適甚至有可能陷入生死交關的畏懼。

當我走經台灣鐵杉高大純林之下時，心中不禁昇起無限的景仰。我們淋了兩天的雨就已經受不了，它們為何可以一站，就是幾百甚至千年呢？

一般的良心建議，奇萊東稜縱走如果是下雨天就得取消。個人倒覺得，如果六天中氣象預報只下一、兩天的雨，只要保暖措施做得好，還是可以去的。但是如果超過兩天，最好果斷取消，不要找自己的麻煩。我們不是台灣鐵杉，我們只是會思考的蘆葦，面對生命的嚴酷挑戰，無法久經風風雨雨。

山友們都傳說，奇萊東稜是超級挑戰的橫斷縱走行程，果然如此，尤其當遇上了雨，以及提早埋伏在密密的玉山箭竹林中厚厚的水滴，冷不防，溼身是難免的。陡坡溼滑、箭竹濃密，有畏高和幽閉恐懼症者皆屬不宜。

奇萊東稜的北面的水，滙入立霧溪，南面的水，則流入木瓜溪。

立霧溪流經的太魯閣峽谷，在日治時代早期是太魯閣族活動的傳統領域，而當時強悍的太魯閣族，也進入木瓜溪，攻擊在那兒的賽德克族，並納入為自己的勢力範圍。

日本人透過通事和太魯閣族連繫，據說通事為了謀利，轉賣很多槍枝彈藥給太鲁閣族，使得有險可守又有武器的太魯閣族更有恃無恐。

做為「五年理蕃」計劃(1910-1915)的一環，日本人在1914年發動了殘酷的太魯閣戰爭，強力征服了太魯閣族。而「五年理蕃」計劃的始作甬者，就是當時的台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他在太魯閣戰爭中，親自督戰，被原住民突襲墜崖重傷之後死亡。

現在於立霧主山北邊略偏東有一座尖聳的山叫做「佐久間」山，就是紀念佐久間左馬太的。

征服太魯閣族之後，太魯閣族活動的傳統領域，就被日本人納入一個叫「研海」的行政區，而「研海」正是佐久間左馬太的雅號。奇萊東稜縱走最後會下到的林道叫「研海」林道，也是佐久間左馬太在台灣走過，但最終還是用生命錯過，而勉強擦出來的一點點痕跡而已。

我走在奇萊東稜的稜線上，尤其在雨中感觸更深，東北季風和海風帶來的水，在我的左手邊進入立霧溪，在我的右手邊則落入了木瓜溪，接下來有些被人喝了，有些被其他生物吸收了，有些滲入泥土之中，有些直接蒸發到空中，而剩下的則通通流回了水水的太平洋。然後呢，繼續重覆著這樣的循環，一天又是一天，那些水跟著霧雨和流瀑又飄回來，灌溉這一大片獷野的高地。

我從林道旁的溪澗掬水生飲，冰涼淡定的感覺依舊。時間在大山大水中流過，濾掉了滄桑，留下了純良。我就在想，當年的太魯閣族人和日本人在這個地方所茹飲的水、所愜意的涼風，和我當下自我感覺良好的享受，到底有什麼不同呢？

站在森林中的台灣鐵杉，應該把這一切都默默地看透並銘記在心底的年輪上了吧！在它們眼裏，人類只是目光短淺的過動生物，短短數拾寒暑就可以把自己耗盡，並掠奪超過真正需求的周圍各項資源。或許在它們的時間尺度裏，人類世的結束，不需要太多的等待來加以衡量。

在營地附近，髒亂的垃圾、曝露的排洩物和衞生紙，令人心痛。部分台灣山友的公德心，在離開公眾媒體的眼睛時，竟是如此的不堪，這就是所謂台灣最美的風景。而政府對山友基本需求的不作為，甚至可以說漠視，也是環境破壞的幫兇。一個個被糟蹋的營地，就是一個個公有地的悲劇。在遙遠的中央山脈，我們對母親般的土地，也是巧取豪奪的勒索。

很多人走了奇萊東稜縱走，都覺得太難、太苦而發誓不再前去。我在山上也曾經這樣想的。但是，我下山之後，想到那大草原(玉山箭竹)、台灣鐵杉純林、聖潔入肚的水、穿心的涼風、湛藍的青天、湧動的雲海、成群的水鹿，…..

我猶豫了。

或許，下次如果再訪，挑每天有「五個太陽」天氣預測的日期，不要再有溼身於奇萊東稜，屈辱於羸弱肉體的自厭感覺。

行程：

Day 1

台北火車站東三門接駁 =》合歡山停車場(起登) =》松雪樓 =》滑雪山莊 =》小奇萊 =》黑水塘避難小屋 =》成功山屋(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