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婆婆從小板凳上站起來，移步送我到門口，一隻腳在門檻裏面一隻腳跨在門檻外頭，站著跟我道別。我踏著鵝卵石路向南走幾步，回頭看到向我揮手的葉婆婆。再往前走約十幾公尺，回頭看葉婆婆還倚著門看著離去的我。我走過城樓下，從城樓的拱洞下遠遠回望回去，又看到葉婆婆伸長了脖子好像在找我，我揮揮手，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我回頭急急趕路，心中有點難過。
葉婆婆就住在珠璣巷的一間老房子裏。珠璣巷是古代中原到廣東，在越過南嶺之後一個休息的驛站。很多中原往南的移民，也曾住在那兒，滙集了各地的人，使得珠璣巷住了很多不同姓氏的人。站在珠璣巷，就好像進入了時光隧道，聽到古代走這兒的達達馬蹄，經過多少的文人雅士和高官巨賈，以及如逃難般的中原移民，怎麼掙扎著在無情的歷史巨輪下，留下被血涙抹上的印記。
現在的珠璣巷，不是擺個攤子賣些紀念品，不然就是賣手捲香煙，不然就是由老人坐在姓氏宗親的祠堂，賣香給前來尋根的後人去祭拜祠堂裏祖先的牌位。有一位老婆婆慢慢走在路旁，看到了我，講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我當她是問我來做什麼，就回答説，是啊！來玩的。她和善地問我吃早餐了沒有，讓我好想告訴她還沒有。接下來她說，到我家喝杯茶吧！我爽快地答應了。
其實老婆婆的房子，就在二家之外，每家的門面都只有大約二、三米寬，所以到她家只走幾步路。進了門，老婆婆就到後面的廚房拿了一個不銹鋼的保溫壺，用小鋼杯倒了一杯溫開水給我。
我環顧一下老婆婆的家，一進門的門口右側擺了一隻有靠背的小竹椅，兩張小木板凳。門的左側放著一張很小的木桌，緊臨木桌是一張木板床，上面依然掛著白色的蚊帳，床的另外一側就已經抵著牆，這突顯老婆婆的房間真是小。
老婆婆説她一身都是病，生活過得很苦，累了就往床上躺躺。她說最怕跌倒，我才明白為何剛剛在戶外她小心走在路邊小排水溝上的水泥蓋，因為那裏平。當時在珠璣巷裏鋪上突起來的鵝卵石，固然看起來古樸，但主事者沒想到這裏的老者那麼堅強，還在這古巷旁的老房子堅持生活著，不平的鵝卵石對老人的行走就是一個挑戰。況且老婆婆已經88歲了。
老婆婆說她是姓葉的客家人。小兒子已經死了，大兒子在外打工也只有在過年的時候回來。葉爺爺在小孩三、四歳的時候就已經不在，她一個人撫養小孩長大，她覺得這輩子生活過得好苦，頻頻用手去擦不斷努力抑制的淚。
我握著她的手，想安慰安慰她。好冰好涼的一雙手，變得薄的皮膚透著老人斑，我一握就輕易握到了嶙峋的骨關節。
整個房間裏，瀰漫著一種沒有味道的味道，好像老人緩慢的新陳代謝，對於匆匆忙忙的過路客，是幾近一種把時間凝結了的靜止。
她一個人守在這大約二、三坪大的房子。她先前去後面的廚房拿熱水瓶的時候，我跟著走在她後面，只有看到客廳裏面的角落有一個陶製的大米缸，其它基本沒有什麼東西。她説三餐自己煮來吃，像今天早上就是吃飯，然後還問我中午要不要留下來吃。
推算起來，葉婆婆生於1927年，經歷過中國艱辛的八年抗戰，以及1949年新中國成立後的種種。辛苦了一輩子，最後還得孤獨地面對一身的病痛。高齡88歳還能行動自如，並且還能煮飯，真是令人佩服生命的堅靱。當她想起已經死去的小兒子，葉婆婆又化約成一位單純的母親。我在想著，上一代人，像葉婆婆這種只有付出和犠牲的人生，到底要啓發我們的是什麼意義。
葉婆婆的門楣正上方，掛著一個小圓鏡和一隻小利剪，她指一指對面跨過珠璣巷，一個敞開的大門裏的神像和牌位，原來是為了應付正對而來的冲煞。
人生能夠漫漫，必須隨時保個平平安安。祝福她了。
2015/7/5 珠璣巷的葉婆婆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