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健一先生,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因為家中窮困,發現唯一可能可以變賣的,就是他喜歡的一套文庫集。
他把那套書搬到馬路邊去賣,沒有想到,居然很快就賣光光了,從此開啓他一輩子買賣二手書的職業。
1946年,他的舊書店「青空書房」在大阪北區黑崎町開業,他一直經營到2016年他94歲逝世為止,前後共是漫長的71年。
鄰居說,坂本健一先生逝世前的一天,他還親自把書店的指示牌,搬到巷子口呢!
自始至終喜歡讀書,盡力把好的舊書高買低賣以嘉惠愛書人,有這樣的完美結局,算是功德圓滿了。
坂本健一先生會引起社會大眾的注意,是由於他「今日公休」的海報。
話說當他把書店搬到靜巷內時,就發現生意差好多,所以就全年365天無休地拼命工作,以期彌補因為店址造成的收入損失。後來年纪大了,也發生了幾次小中風,因此開始每星期擇二日公休。
他發現有些客戶不知道公休日,往往到了店面才發現大門深鎖,他覺得這樣對客戶不夠周延。因此,大概在快八十歲的時候,開始於公休日的前一天貼出「今日公休」的海報,在海報上隨性畫一些插圖,並寫上他當時心情,或是用來激勵讀者的小語。
沒有想到,有網友把海報貼在Facebook上,大眾因此知道在大阪有這麼一位高齡的舊書店老闆,和他的真性情。他和他的舊書店,一夕之間爆紅。
抄錄一些板本健一在「今日公休」的海報上曾寫下的字句,與大家分享: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能夠為他人而活,人生僅此一次,對人和書來說都是僅此一次的邂逅。」
「思索和冥想,這是和書本談戀愛的季節」
「深秋時分的閲讀,人因思考而美麗。」
「有內涵的人是男子漢,有真情的人是大美人,全都懷有一顆年輕的心。熱愛書本,熱愛人群。」
「又跌倒了。又失敗了。人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有這麼一本書,當你對生活感到厭倦時,這𥚃有一本書可以閲讀。一起來尋找吧!」
「一本書等於一個人生,看了三本書等於遇見三倍的人生,閲讀是人活在世間的證據,書是活生生的。」
「沒有書的人生,就像沒有鍵盤的鋼琴。」
「不看書的人就像是,失了翼的鳥,確實如此。」
「不要以為沒有用。這個世界上,美麗的事物是不會污損的,還有許多東西等著你去發掘。悲傷、可笑或道德真理,都埋藏在𥚃面,來遇見這樣的一本書吧!」
「每個人都看不見自己的後腦,唯有閲讀能讓人看見。」
「挫折愈大就愈深刻,跌跤的次數愈多就越溫柔。」
「貧窮和挫折也是一種幸福,要以之為出發點,把失敗當成轉機,把跌倒當成學習。成功不能重來,失敗卻能控制挽回。」
「不可能每一天都是好日子,正因為有些日子不順人意,好日子才會閃閃發亮。」
「不夠堅強沒關係,能善待他人就已足夠。」
「看書是對自己的投資,啄木、鷗外、芥川、漱石比信長、秀吉偉大多了,因為他們懂得,眼淚的意義。」
「金錢和名譽或許重要,但其實跟狗屁一樣,只要有一個知己就別無所求。」
「笨拙也沒關係,為人正直就好。」
「一定會有好事發生,在你受挫的時候,在你跌倒的地方。」
「武藏是在姬路城讀了萬卷書才成為武藏,你可以靠著《少爺》或《跑吧美樂斯》成為溫柔的巨人。
「沈迷書本65年,真的很喜歡,書、大阪和老婆」
怎麼樣?如果您是那位向隅的讀者,看到貼在鐵捲門上這麼認真的心意,會不會被老老闆的真誠感動到,心有戚戚焉甚或莞爾一笑呢?
坂本健一先生說他的老婆是「猛妻」。早年他曾經想用武力讓老婆屈服,但是打不過老婆,所以以後就再也不敢動手了。
她的老婆很坦率,但也很會吃醋。
坂本健一先生說,他在五十多歲的時候,曾接到以前的老女同事打電話來問候,不過是閒話家常幾句,雙方又各自有了家庭,實在也沒有什麼。可是,他老婆聽到了,這下可不得了了,一連幾天不跟他說話,他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後來,他就用紙筆把自己的想法寫下來,跟老婆溝通。從此養成了習慣,每天在關了店夜深人靜的時候,縱使再怎麼累都會寫,變成每天都寫了一封情書給老婆呢!
「人生不能重來,相逢僅只一次,可是我和妳,打從出生之前,以至步入黃泉之後,都會在一起,雖然有點吃不消,可是妳一直都是最讓我安心的伴侶,請繼續指教。」*
這就是他寫給老婆每日情書中的一封,已經不是簡單的感動人了。
後來他老婆病重住院,有次緊急要求他去陪伴,他馬上關了鐵捲門。匆匆貼在上面的「今日公休」海報寫道,:「本日休息,對不起,我最親愛的人,正在跟生命博鬥,我想要陪伴她……請原諒我的任性。青空書房店主」。
好一個任性。
他在顧舊書店時,經常主動與客戶攀談,並且主動介紹書籍。沒有客人的時候,他就是沈浸在閲讀之中。往往有客戶要結帳,他還會要求客戶等他讀完那個段落再說呢!另一種好可愛的任性。
坂木健一先生說,他了七十歲左右,才深切體會到夫妻之間是「牽絆」。他認為,一個本來跟你完全不認識、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然後毅然決然地要跟你相守在一起,是很不得了的承諾,要份外珍惜。
他認為,夫妻關係就像空氣一樣,陽光和水或許短暫時間可以沒有,但是空氣則須臾不可或缺。
妻子去世之後,他繼續開他的舊書店,但他並不感到寂寞,因為他無時無刻感覺到妻子還在他後面看著他。他認為,一向沒有方向感的妻子,一定還迷途在去天堂的路上的某處,在等著他去引領她。
「孩子的媽,我在此世唯一的靠山,向來與我同甘共苦。孩子的媽,我的知己,男人只在慟哭時流淚,深夜面對照片嚎啕大哭。我並不是獨自一人,妳一直在我身邊。我在夜晚,大聲呼喚照片中的妳。生命什麼呢?就是處在此時此刻。」
這就是木心說的,擇一人、擇一城,然後坂本健一先生一生也只選擇讀書和開舊書店這樣的一種職志。
用一生寫的生命情書,怎麼能不令人感動啊!
*:《今日公休,90歳書店老闆的生命情書》,坂本健一著,李毓昭譯
2018/8/23 今日公休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