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陽台上用早餐，母親放下來叉子，突然開口，說出那句牽引出後來所有的真相的話。母親說：「不去葬你爸爸，是不是你懷疑，你不是爸爸生的？」一秒也沒有多想，你回答：「沒有！」事實上，你飛快說「沒有」，因為你從沒有這樣的懷疑。下一秒靈光一閃，彷彿反射動作，你問出一個母親措手不及的問題。你接著問：「那，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空氣僵住，半晌，母親開口。從此，世界破了一個大洞。
真相無所不在，可惜人們看不見它。
那早上，真相突如其來。然而，真相它真的突如其來？
你順著母親的話，瞬間問出讓母親愣住的那一句，是因為童年的時候，你心底的問題從來沒有得到真正的解答？
「必然有那樣的片刻，門打開了一條縫，讓人偷眼盱到未來。」童年時候，那扇門驟然打開，你眼中盱到過什麼？』*
在《袒露的心》這本散文體的小說，其中的「你」，就是作者你本身，平路。
你母親透露的那個秘密之後，抽絲剝繭，然後你看到了所謂真相的背後，從小到大在成長的軌跡中，所有隱隱約約的各種提示。
母親從小就跟你不親近。你覺得自己從小就不是父母疼愛的孩子。
『當年一篇回憶童年的文章中，你曾經形容那種絶望的心情：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裡面是明亮而溫暖的世界，我站在那樣的世界外面，想要說什麼，我發不出聲音，咚咚敲打著，裡頭的人聽不到。隔著玻璃看過去，那是一個人聲眾多的世界，……到今天，我依然被阻隔在那個世界外面。』*
在青春期，『那些年間，父母看你不順眼，你看自己也不順眼。當時的心境，借用王文興在一篇小說𥚃的説法，「髣髴一朶過重的花開在一枝太纖細的梗莖下。」有時候回家遲了，你編各種理由，回答母親的質問，一回又一回，母親戳穿你的謊言，接著，她用最不堪的言語挫傷你的自尊心。其中沒有感情作為緩衝，那份挫傷就格外刺痛。
那些年，與童年的溫順不一㨾，你的回應方式隨著暴烈的自殘。
一次，你呑服過大量的安眠藥，差一點死了。』*
『大學畢業後，你申請獎學金去美國念書，半年後在阿斯維加斯結婚。』*
『前半生，無論碰到怎麼樣的男人，沒有人適合你。你無法想像，遑論去努力，感覺上是命定的絕望，簡單説，你根本不相信這世上有值得相守的關係。』*
『換個角度來看，你身上的叛逆，又不只是叛逆而已。
把你前面的人生鋪在地下，審視一路走來的脈絡，其中的軌跡之一，竟是想要長成與你母親不一樣的女人。』
『陽台上，你追問一句，母親愣住半响。再開口時，她接著說：「你是我們家傭人生的。」世界從此縱裂開來。』*
那個縱裂後面浮現的真相，居然是已經逝去的父親和杳無音信的生母，所留下來震撼你的傷口。
『……你的影子重疊著父親的影子，分不出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那幅疊影在記憶中浮現，你想起張愛玲在《對照記》𥚃描述她家人：「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𥚃，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每次想起，你心𥚃也同樣確：父親還在等你，等你死了他才再死一次。』*
『當終局到來，若沒有寫成這本書，你是不是覺得有事未了？如同沈從文說的：「有些過去的事情永遠咬著我的心。」沈從文接著說：「我講出來，你們卻以為是個故事……」如果你自己不寫，日後某一天，聽到的人以為是編出來的故事？甚至以為它適合八點檔連續劇？
於是你必須寫。
寫出來，碎片放在一起，你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一步步怎麼走到今天。』*
『你告訴自己，糾结的已經過去，今後每一刻，你都該當歡喜。』*
平路，如果我告訴你，你講的是一個故事，那是因為殘酷的真相，兜兜轉轉，所有的悲慘湊巧，不就是你身為一個文字軌跡撲朔迷離的作者，要為善良的旁觀者，精心設下感動的陷阱？
契訶夫說，在戲劇的第一幕如有出現一隻上了膛的槍，那隻槍在後面的劇情裏，一定要發射，否則在第一幕不如不這麼寫。
在楔子裏，你說，『書名叫「袒露的心」，曾是愛倫坡的感嘆。愛倫坡身為作者，嘆為多難啊，哪裡找這樣的作者？願意把自己的心，赤裸裸剖開來。』*
如果這是寫在第一幕契訶夫的槍，那麼接下來的文字，就是對著你自己的連發的散彈，認真的讀者啊，可真得陪著死上幾次。
『多年後，瑪格麗特·愛特伍寫的故事𥚃，你又讀到另一項佐證。她寫道：「每個孩子或者都曾經這麼想過，你們不是我親生的父母，我不是你們親生的孩子，我只是被掉包的那個嬰兒，更愛我的父母從此找不到我。」』*
好悲哀的合理化。
你終於好不容易有了生母的線索，可是卻晩了一步，好生遺憾。
你的人生故事講得很精彩，因為太曲折，太不真實。但是，我寧願你的人生故事不是真的那些精彩，因為別人眼中的精彩，是你大半輩子的辛苦。
如果有選擇，你會選擇一個比較平凡的人生嗎？雖然我知道，不凡平不必然是由得你的一個選擇。
可是，我們誰不是呢？
而當我們有了孩子之後，看來還得成天擔心他們會認為不是我們親生的。尤其在看了你的故事之後。
不應該說是故事，而應該是沈從文說的，永遠咬著你的心的過去的事情。
『瑪格麗特·愛特伍寫過，只有失落、悔恨、困頓與渴望才讓一個故事繼續推進……沿著它迂曲的路線推進。』*
平路，謝謝你勇敢奉獻了你的故事，你的心。祝福你了。
*：《袒露的心》，平路 著
2018/12/29 袒露的心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