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路的時候，順便請教那位泰雅族的青年，「謝謝你」的泰雅族語怎麼説。
他說Mahuway sú (音Ma hu wai su 重音在最後一個音節)。
原來，還住在山上的原住民，他們平常還是有在講母語的。
從新竹的北埔向東走，下降到了上坪溪的河谷，就接上了122號公路，然後右轉朝南一直走，等於是沿著上坪溪溯游而上，就可以抵達五峰了。
上坪溪由南向北流，注入了頭前溪，是頭前溪非常重要的支流之一。新竹的寶二水庫，就是一個從上坪攔河堰取水的離槽水庫，然後從寶二水庫到寶山水庫之間也有輸水幹線連通，方便水資源調度。寶山水庫和寶二水庫主要供給新竹科學工業園區的用水。沒有想到，一條濁濁的野水，居然日與繼夜默默不斷地推動著台灣的科技競爭力。
上坪溪的水濁度很高，如果沒明講光看照片，都會以為是濁水溪了。還好寶二水庫是離槽水庫，水可先行沈澱再入庫，不然它的命運就會跟霧社的萬大水庫一樣，淤積到無法進行有意義的清理了。
在上坪，看到一個「潁川堂」(陳姓的堂號)的指標，就順著指示的方向去尋。在一個上坡處，找到了一個保留在山麓上的客家傳統伙房。只能是太急切求成，以致整修得太好，伙房完全缺乏滄桑的歲月所應該孕含的古意，殊甚可惜。
退出了「潁川堂」，Google map 顯示了除了122號道路之外的另外一條爬山越嶺的產業道路，也可以通往五峰，但是要多上一個小時。
從地圖上看，路徑並不比122號道路遠上多少，我想應該是因為爬坡的關係，Google map 把相對的難度計算到所需的時間裏面了。
不是沒有猶豫過，但是122號道路車子比較多，所以就毅然決然就選擇去爬山了。
在一個轉彎口，Google map 把路指向叢林裏了，我心想，又來了。適逢那附近有一位露著上身的阿伯，在巡視剛灌了水泥地基的民宅，我就跟他請教Google map指示的那條路。
原來在那個轉角處有一個不明顯的登山口，但是如果繼續走產業道路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沒多久從對向走來一位阿姨，很熟絡跟阿伯聊天，並且從背袋裏取出了一條蠻大的絲瓜送給阿伯，直說再不摘就太老了。
他們講的是發音輕柔的海豐客家話，不易聽懂。那是老母親回娘家才會有的親切聲音，小時候的溫暖記憶，在新竹上坪的荒山，突襲上了心頭。
如果是有同伴一起，我一定會去試一試那條比較隱密的登山小徑了。
Google map 真是厲害，連這樣的山徑也能建議出來，但是如果完全相信它，可能會有一些麻煩。
記得幾個月前在苗栗到白沙屯的山路上，有一回Google map 導到了一個池塘旁長得密密實實的刺竹林裏，分明就沒有路了嘛！
另外又有一次，Google map 導到了人家的前院裏。坐在院子裏正在納涼的阿伯驚訝地告訴我，沒有錯，院子下切到山谷，過去確實有一條小徑，但是已經有好幾年都沒人走了，應該都被雜草塞住而走不過去了。
當然只要路跡明顯，循原路退回去就可以了，並不會有什麼危險。只是走的寃枉路，來回可能往往就是幾公里，如果又是上下坡，那只能用身心俱疲來形容了。
阿姨說產業步道到五峰，只要約三、四十分鐘，可是我足足走了二個鐘頭，與Google map預估的相近。雖然阿姨是下山的方向，但是也未免差太多了。或許，這是另外一種城鄕的差距，在悠閒的地方，對時間比較無感。
我最後選擇走產業道路。基本上是一條緩緩不斷上坡的蜿蜒道路。
毎每在短暫喘息的時候，回頭看見上坪溪深切的山谷，加上遠山裊繞的白雲，一切的汗水，就都值得了。
我把上衣脫下來，擰乾了再穿回去，如此數次。也真是不明瞭，為什麼一個人的汗，可以流得那麼地多。
五峰的集村在較低的山麓上，所以最後一段路就是不斷下坡較陡的路。
從五峰要去下到上坪溪，也不用花太多時間。對於原住民而言，五峰在半山腰，既是有險可守，也可以就近入山打獵、下溪谷取水，更可避免豐水期暴漲的溪水，是很折衷的選擇。
五峰鄕主要的原住民是賽夏族，因為和泰雅族棲地接近，與之通婚並受其文化影響，講泰雅族語，被稱為「北賽夏」。
而南庄、獅潭一帶的賽夏族，和前來墾殖的客家人住得近，與之通婚並受其文化影響，講起了客家話，被稱為「南賽夏」。
面對不確定的未來，基因和文化的融合、混種、突變，是不是對族群長期的生存、延續、興旺，打開了更多的機會之窗呢？
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後，加速了東西半球的大交換，放在今天的詞彙來說，就是一個愈來愈平的世界的全球化。
南、北賽夏的現象，無寧也是這樣的交換，一種在考古人類學上，一個非常濃縮、迷你䄂珍的樣本了。
站在五峰村的崖上，上坪溪淙淙的水聲，從河谷隱隱傳來。
我就想，在一個遙遠不知名的地方，有人用著的電腦或手機，而那裏面裝的晶片說不定就是台積電在竹科製造的。他們一定想像不到，那經過逆滲透純化後走過機台帶著化學物質蝕刻了晶片的水分子，就曾經在上坪溪洗過賽夏族人矯健的手腳呢！
路線：北埔–上坪–五峰。
距離：23.7 公里。
難度：緩上坡。
景色：河岸，山中產業道路。
2019/8/12 大交換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