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成與他的時代

1972年1月9日，梁思成在文革期間的這一天逝世，享年71歲。梁思成是梁啓超的長子，是中國著名的建築師。他在中國對日抗戰的期間，趁著戰事尚未到達之時，拼命在華北做了很多田野調查，奠定了他後來寫成了「中國建築史」的堅實基礎。他的賢妻林徽因(那位知道徐志摩是有婦之夫之後死了心然後嫁給梁思成的奇女子)和他潛心共同研究中國建築，要以「結構理性主義」(強調合理結構對建築形式的決定性，提倡美學與結構的高度統一)，建立「中國建築」的典型，所謂的三段式構成：台基 柱樑或木造部分 屋頂。他們進一步認為中國建築中的斗栱結構的演進，由簡單粗壯到繁瑣華麗，可以一窺中國建築的興衰。1937年梁思成、林徽因、莫宗江、紀玉堂，一行四個人，終於在五台山發現了唐代木構的佛光寺東大殿，比對明朝和清朝的宮殿建築的斗栱，証實了所謂由簡而繁的脈絡。在近代列強辱華、日本侵略，面臨國破家亡的背景下，梁思成希望能建立中國建築自成一脈的歷史理論，是可以理解的。西方學者一向主張建築的始祖是希臘、羅馬，而東方的中國、日本只是其後發展，共同凋零的一個分支而已。至於西方的建築，則在希臘、羅馬之後繼續在西方各國發揚光大，並進一步產生了文藝復興、哥德式及現代建築等等不同的風格而蓬勃發展。這就是出現在18世紀後期德國的「歷史主義」理論。後來在19世紀中後期，進一步將達爾文的演化論用到了建築發展史上，也就把中國建築歸類到要被淘汰的落後建築物種。梁思成和林徽因用結構理性主義詮釋中國建築，就是希望由此引申出中國建築在同一種結構理性下，可以永續發展而有自己的現代和未來。可惜木構建築不易保存，梁思成想要把中國建築往上古時代推演，就碰到了實証上的困難。當殷墟挖掘出來的時候，他也很興奮地前往實地考察，可是除了發現一些碳的遺跡，推定當時有用到木頭，至於是不是木結構，也就完全不得而知了。當新中國成立的時候，他選擇留下來，是憧憬在社會主義之下推動城市和建築的規劃，能夠比較宏觀和整體。沒想到，他被認為思想受了資本主義的污染，自此有寫不完自我檢討的報告。一開始是全力向史大林統治下的蘇聯學習建築。史大林認為，為人民建造功能性的建築，也不必放棄建築美學傳統，如俄羅斯、烏克蘭的尖塔。當時在中國，如果設計出造型簡潔有如火柴盒的方型建築，會被認為是中了西方資本主義現代建築的毒。可是如果完全採用所謂傳統的中式建築，又不經濟適用。梁思成因而揣摩上意，發展出在現代建築的頂端加上中國飛簷屋頂的套式，影響所及，當時到處就蓋了不少這種建築。新中國奠都北京的時候，重拾在國民政府和日軍佔領期間的規劃，也開始研議如何建設北京城。梁思成對北京舊城的保護不遺餘力，主動向中共提案，建議完全保護舊城，而在臨接的西郊建立新城，然後把所有的中央機關都遷入。可是這個建議觸怒了毛澤東。毛澤東說，以前的皇帝都可以住在北京城裏，為什麼現在他不可以。在史大林下台，赫魯雪夫批史大林時代有美學考慮的建築，是浪費人民血汗錢的時候，這讓一向以蘇聯馬首是瞻的新中國建築師，一時無所適從。毛澤東趁著這個機會，鼓動風潮，猛批評那些「有屋頂」的建築，他説「大屋頂有什麼好，道士的帽子與龜殼子……既費錢也不好看」。不斷反覆的政治活動，接續到1957年的「反右」，1966年到1976年的十年文革，至此完全扼殺了中國建築師的創意，「……建築師成為不再關心社會、不再有政治和文化理想的……”折衷主義者”、”手法主義”者」。梁思成在文革期間去逝的時候，應該早已經不知道自己該信仰的建築理論是什麼。曾經是熱血的青年、嚴謹的學者、謙謙的君子、溫良的戀人，後來變成苛刻自己的愛國者，進退失據的老人。怎麼覺得他曾經碰到了林徽因，才是他一生唯一真正的值得。他是林徽因「人間四月天」的爸爸，也算是一種間接的幸福吧！如果梁思成地下依然有情，不知以為然否？P.S. 「梁思成與他的時代」，朱濤 著 2015/2/10 梁思成與他的時代 Damak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