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爺爺拉著我的手，說他的父親，是一個國民黨，在他3歲的時候被槍斃了，在瀋陽。然後說著說著，涕淚縱橫地失了聲哭了起來。
我說，您辛苦了。
好像扎到了一個多年來被忽略的痛點，他握了我的手說，你真的了解我的苦？
我點點頭說，我了解。
他今年73歲。他3歳的時候，就是約莫是1948年，那個國共內戰，兵荒馬亂的時代。
陳爺爺說，他的媽媽，他的媽媽獨立撫養他們4個兄弟姊妹，好苦啊⋯⋯
然後，他乘著小漁船，在渤海和黃海，博打了33年的魚。
我握緊了他顫抖的手，站在遼寧最南端的一個小漁村的柳樹下，承接著從1948年的歷史中洶湧過來的滄桑。
陳爺爺喝了酒，站立都已經不太穩了。我恰巧成了他的另一個支點了。
他說，有酒癮了，不喝不行。我勸他要少喝一點，但是他說又說了一次，有酒癮了，不喝不行。
令人同情。
他的愛人在3年前過去了。他的紅眼晴鎖定著我，但我只看到空虚和寂寞。
附近有些村民也在等隔2個小時才有的公交車。他們偶爾用眼睛的餘光看我們，但我隱隱覺得似乎有意走避這位酒醉的陳爺爺。
陳家村是一個在渤海和黃海交界處，幾乎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村民很少，都互相認識。我想，陳爺爺的醉相，他們應該是見怪不怪吧！
我建議他，這麼醉，還是留在村裏吧！
他說，咱要去鎮上，遛達遛達。
上了車，他坐在愛心座位，我只好往後面去坐。他有幾次試圖站起來到車廂後面跟我坐，但是站立不穩，最後還是放棄了。
車子裏坐的都是村子裏的老弱婦孺，我就成了一個他們都不認識的少年。
鄉下人搭公交，都有可能隨身帶著短鋤、㼍子、水桶之類的。也是生活之所需。
後來有位很瘦的老爺爺上了車，並扛上了2包小包裝的水泥，就堆放在車後門附近。
這時陳爺爺發難了，指責那位水泥爺爺的不是，說會絆倒人之類的。
你一嘴，我一嘴的，幾乎快幹起架來。
坐在附近一位比較精壯的中年人，看起來像退休的幹部，為表現善良的水泥爺爺打不平，也加入了戰局，一發不可收拾。
後來還是坐在我後面的一位奶奶，擋在他們之間，一方面提醒水泥爺爺和中年幹部對方是喝了酒，一方面硬是把酒醉的陳爺爺攔著。
下了車，陳爺爺往街市的方向晃了去，他顯然一邊走一邊依然回頭在找水泥爺爺。
我想，他的生氣我是理解的。
不是因為醉了酒。
不是因為2小包的水泥。
他是因為失去愛人的寂寞。
他是因為從小失去了父親的無依靠。
他是因為母親和他受了一輩子的壓迫。
他是因為全村人都認為他只是一個醉鬼，但不真正理解他。
一笑可以泯恩仇。
我想，他一輩子的苦。不可以。
2018/11/9 一輩子的苦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