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孩子的利市買待餐

廣東在年後開工的時候要發紅包，粵語叫做「利市」，也有寫成「利是」或者「利是」的。很特別的是，這種紅包是一種結婚稅，依習俗是由已經結婚的人派發給尚未結婚的人。我經常看到辦公室內未婚的男男女女，到處去向相熟的、已經結婚的同事拜年，尤其向那些平常道貌岸然的主管恭喜發財，只消沒多久手上就攢滿厚厚一大曡的紅包，喜氣洋洋地滿載而歸。他們說，拿到的紅包不要花，要好好存放起來，那麼就可以保祐接下來一整年的好運氣。有些人擴大了發放的範圍，連已經結婚的也發，那麼整個部門的部屬也就都可以涵蓋到，大家皆大歡喜而不失禮。今年我準備了650個紅包，截至今天已經發掉544個。我自訂最後賞味期限是元宵節，在那之後就敬謝不敏了。不免俗我也會收到一些，同事說是要給我的孩子的，我也不好拒絕。今天晚上拆了紅包，加湊一些零錢，到光孝寺旁的素食店買了23份待餐，幫孩子們捐出去，以待有緣的人來享用。從素食店離開，被光孝寺陰暗的前門簷下的人聲吸引住，原來是街友們佔領了那個好地方要用來擋風遮雨過夜。有一位尚未剃度的小沙彌提了好幾個塑膠袋的飯和菜，在呼喚是否人要菜。瞬時就有人跳出來接。其中有一位是正拿著香在寺外拜拜的阿姨，也跑去拿了一袋，然後拿回來小心放在剛剛站立旁邊的一些雜物之間，喔！好簡單的家當。我還以為她是晩到虔誠的香客，沒想到她竟然也是流浪的街友。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接受小沙彌送來的剩菜剩飯，所以小沙彌就沿著廣場、邊走邊「兜售」，最後兩袋給了在廣場最外緣，坐在馬路邊石凳上無所事是的三位老人。透過夜色，我隱約看到他們彎著佝僂的身子，頻頻擺顫著身體，笑著說謝謝，好知足好感恩的姿勢。他們卑微的存在，諷刺地成就了光孝寺剩飯剩菜寬大的施捨。我在想，他們的家人在那裏了呢？加入丐幫以化緣為生也算是行善，他們讓行人盲目的慈悲在街頭有一個賤價販售的機會。我經常堅持不當街賤售我的慈悲，因為害怕那種偽善會變成他們永遠離不開無情街頭的原因。可是買成待餐就會比較高尚嗎？我曾經看到行動很不方便的老人佇立在素食店門口許久，堅持不開口，店員也不問候，最後悻悻然還是慢慢拖著雙腿走了。他尊嚴的代價是饑餓，我偽善的代價是他在我腦中久久揮之不去好緩慢好緩慢的背影。家中有長有老有幼有小可以奉養的是幸福的，不在於他們能獲得什麼，而是在於我們的良知良能有一個暫時的棲身之所。光孝路旁的大葉紫薇的落葉應該已經有幾天沒人掃了，踩踏在腳下碎裂的聲音，加上晩了的夜風吹殘了幾片較輕薄的，竟有了些許我執生滅的悲涼襲來。所幸我們是平凡的血肉之軀，有感有動有痛有苦有喜有樂有我有執，所以可以不堅持沒有，大開方便的法門。原來最大的慈悲是要我們自己閉門造車土法煉鋼去度有我有執的苦海，而且是要度上一輩子。棲身在偉大慈悲的光孝寺晩上才讓出屋簷陰影下的街友遊民們，會怎麼想這愈來愈遙遠的社會，他們又怎樣不自知地痛著苦著自己，棲身在這城市的邊緣，努力地度著不感不動匆匆經過的善男信女們呢？但願他們會暫時放下有我有執，到旁邊的素食店吃上一份熱騰騰的待餐吧！那我素然的心願已了足矣！我沒有發紅包給那些街友遊民，因為那將是用太容易的施捨侮辱了他們困難行乞的專業，不是嗎？天上開始飄起了些許漫不經心的雨，但至少在這暖暖的初春，對他們來說是天上掉下來的幸福吧！ 2015/2/28 用孩子的利市買待餐 Damak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