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什麼？

當一個人年紀大了，更走接近生命的終點，或者得了不治之症，甚或面臨灰飛煙滅的迫在眉睫，往往會更嚴肅地思考起人生的意義。擁有再強大自信的人在那個當口，都不免要疲弱地匐伏在生命之門關起之前，反蒭自己曾經的自大，曾經只識得市場的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翻雲覆雨財與富的一場空，而不曾識得這個世界或者包括不是這個的世界的，冥冥之中有一種恆然的、全能全知的力量，要把我們帶離肉體的、痛苦的、無奈的、放不下的、無知的、貧俗的現世。不知道在那樣的當口，還有多少人能夠螳臂擋車，繼續與死亡單打獨鬥，掙扎在浮華世界無望的邊緣。有更多的人在那個時候，順勢讓自己的脆弱去臣服了那個全能全知的力量，信了神、皈依了佛祖，並把自己的最後，坦白在自然律殘酷的規則面前。算是臨時抱佛腳吧！但對於苟延殘喘的自己也好，或是對於為了照護而左支右絀的家人而言，選擇在這個時候把自己最後堅持的驕傲交出來，是遲到的但也是尚稱方便的修行法門。信仰永遠無法來自理性和懷疑，信仰只有源自感性和堅持。無神論者永遠可以輕易找到懷疑的理由去見縫插針，而信仰者永遠可以説那種懷疑是不可靠的，因為人是用了人有限的能力和智慧，去揣度全能全知的神，一個不知量力的結果。有時會看到重病臨死的人，精神反而清明了起來，終於有了慈眉善目的迴光返照，信仰成為他們在人生苦海最後一里隔空抓到的浮木，再怎麼不信鬼神的人，也都會慈悲地默默地允許了。身旁很多朋友，年紀輕輕就相信了神、皈依了佛主，相信了全知全能的力量、奇異的恩典，相信了人生的色與空、施捨與慈悲的必要。不必等到臨終，不必等到大限將至的倒數計時的當頭，他們日日在艱難的人生中，就已經平常心存著愛與分享的喜樂，已經擁有一個令人羨慕真金不換的心靈世界。套句16世紀蒙田問自己的話：「我知道什麼？」相對於那些絕大多數不知道的部分，我知道的很少，可以說是微微微不足道。我當下應該謙卑，面對不確定的未來，面對不知的世界，面對虔誠的信仰，面對全知全能的力量。雖説是要活在當下，但須臾之間所謂的當下已經被未來取代並且變為過去，難怪人家説生命苦短唯有一瞬。當下只有一瞬。而在過去和未來的推擠下，真的還有那一瞬嗎？我親愛的朋友，我知道什麼？其實，我一無所知。這是我唯一知道的。 ///『我知道什麼』，[法]蒙田著，馬振騁譯//// 2015/4/2 我知道什麼？ Damak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