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子口，有一位爺爺拉著一頭黃牛到小水塘喝水。我見機不可失，就問他知不知道有一位姓孫的爺爺住在哪兒。他問要幹啥，我説我是兩個星期前在蘋果園碰到孫爺爺的，今天特地從大連來拜訪。
他馬上説出了孫爺爺的名字，然指著村子裏唯一的黃泥路說，再過去幾戶，玉米堆前面的那一家就是。他看著我笑著說，兩個星期前你經過蘋果園去爬山看風車，我也有注意到。
我好奇地問他，那頭老黃牛多大歲數了。他説已經10歲了。我想，對於最多能活20年左右的牛來説，10歲已經約當是人的半百了。看黃牛緩緩跟著老農走，像一位十分可靠的老朋友，濃濁但有神的眼睛，流露著敦厚的感情。據說在鄉下，如果耕牛活得太老了，最終可能販賣成肉牛。往往在屠宰之前，有靈性的牛會流下悲哀的眼淚。我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老農是金爺爺，看我不知道怎麼走，就熱心主動地說要帶我去。他把牛牢牢地拴在路邊的大樹幹上，然後就領著我前往孫家。碰到的村民都很好奇我這個陌生人是誰，金爺爺被問起，就神氣地說是孫復民(音)的客人。當我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回頭一看，那些村民大多留在原地，對著我的背後指指點點，並且好像互相議論了起來。
金爺爺對遠處蘋果園裏的人影大聲嚷著，孫復民，客人來了。最先是孫奶奶從蘋果園裏走了出來，我脫下帽子致意，他就杵在黃泥土路邊上，隔著我遠遠地，索性不走了，好像要把那個不可思議的剎那裱框起來一樣。她直直笑皺了被風霜凍得紅紅的臉，我想，她是認出我來了。
我跟著孫奶奶後面，信步走入了蘋果園，只聽見孫奶奶一邊走一邊大聲爽朗地喊著，你看看誰來了，你看看誰來了……。
孫奶奶問我吃飯了沒有，我說還沒，她説要回去整中飯給我吃。我有一點心動。我問說，你們還沒吃嗎？她說，吃了，但馬上就回來繼續工作，苦啊！
我不想麻煩他們，就說，不用了，我必須要趕著回大連。
我拿出一盒鳯梨酥送給他們。孫奶奶説怎麼拆，我就現場撕開了紙盒，拿出了二塊，他們馬上好奇她咬上一口，看他們一直抿咋著嘴巴，我就知道對他們來說鳳梨酥是太乾了。
在孫奶奶催促下，孫爺爺把才咬了一小口的鳳梨酥匆匆塞回孫奶奶還沾著泥土的手裏，急急往家裏走，要給我帶上幾個蘋果回大連。我和孫奶奶追在後面，我居然白痴地問道，鳯梨酥好吃嗎？孫奶奶説，不辭千里而來的，再怎麼也要說好吃啊！我又白痴地附和著說，是呀！真的是千里啊，台北距離大連是一千六百公里！
他們從架高的部屋的半高地窖裏，拿了好多蘋果給我，用一個大塑膠袋裝著。我説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孫奶奶又把手上的二個蘋果塞到我外套的左右口袋裏。事後我數了一數，總共有13個大蘋果！
我本來要買佳德的鳯梨酥去送的，怎奈台北南京東路的門市在清明時節被大陸旅客完全佔領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全聯買來充數。看著那13個大蘋果，在東北人的熱情裏，想到當時沒盡力去買佳德的，我心中充滿了罪惡的挫敗感。
可是，在東北大連的瓦房店鄕下，我怎麼老覺得好像回到了親切的台灣。
2016/4/16 孫爺奶的13個蘋果 Damakey
